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真的,海裡的魚想飛- By Helena晴菜 -
舊 2004-08-28, 18:05 #1
0725egg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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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說,要用感覺取代眼睛。

她說,感覺可以讓她看見宇宙的慧星和地底的岩漿。

她還說,她真的感覺到,海裡的魚好想好想飛翔。



即使如此,我想,妳的感覺,再感覺不到我。

所以,我的眼,只能守望妳瞳底偶爾蕩漾的藍光,是的,我只能如此。



如果那天我沒特意注意到春末的風,已經開始帶著濕黏的感覺,像夏天、像剛剛經過海面。我注意到了,所以停下腳步,想等這陣穿越整座城市的暖風經過。

「不行嗎?只要一次就好,真的。」

不是故意偷聽,大凡女孩子好聽的聲音都能輕易地吸引我,女孩子好看的臉蛋其實俯拾即是,然而一旦看多了,不單會覺得膩,看起來都一個樣才倒胃口;但好聽的聲音卻只能可遇而不可求。

而在Seven-Eleven外的女孩正得天獨厚地擁有這樣的聲音,她問,天真的語調。

站在對面的男孩手裡拿著一罐舒跑,與其說看她,倒不如說是慍意微存的瞪視,用手背抹去額頭上的汗,再看她,頗酷地:

「不要。」

「是春假,放假一週耶!我們去海邊嘛!」

「不要。」

「你陪我去一次,我就不再提了,真的。」

她又再一次強調「真的」,發誓一樣,而且對男孩的淡漠無動於衷。

「就說不要了,我為什麼要陪妳去?莫名奇妙。」

「我想和你一起看海,這樣而已。」

「……我不要。」

終於,男孩轉身走人,一面擦抹止不住的汗水,一面打開那瓶舒跑,「啪」的一聲,薄薄白煙自開口漫散了開來。

「そんなに嫌いなの?私のこと.....」

輕而巧的日語,猶如那陣煙,也飄飄然消失在她和男孩的距離之間。

男孩站住,回頭看她,就只有回頭。

「あ。嫌いだ。」

我不懂日語,但前陣子陪第三任女友苦守了一個月的日劇,再怎麼無聊至極,好歹也讓我學會認得「嫌い」這句話,是討厭。

我猜,她被直截了當地討厭了。

那陣很有夏天味道的春風又來了,只撩撥起女孩過長的瀏海髮絮,卻動不了她一貫的迷濛神情,略低下頭,抿抿燦亮薄唇,所有的情緒都在她的唇角邊被抿住,所以看不出任何情緒,突然,她側過頭,望向這邊。

在女孩子面前,我的心臟很少會這麼大起大落地跳動,即使被前幾任女友拖到情調浪漫的地方談判,即使很清楚接下來一定免不了要挨她一巴掌,即使她會如我預料地憤而離去,我也都在情愛遊戲裡麻木了,甚至,習慣了。

但那剛剛落出一口流利日語的女孩子在看我,如果她生氣是正常的,因為我聽了他們的對話。然而她就這樣沉靜、透徹地望,彷彿以為注視可以和我溝通什麼,可惜我現在無心去閱讀她的眼神,因為她轉過來的那雙眼睛,泛閃明顯的、異樣的藍光,另一隻眼睛則覆著一只白紗布。

她一直佇立在原地看我,可我並不想一直看她。

「請問,妳知道學府路13巷怎麼走嗎?」

我承認,這是一個很爛的開場白,但要問路是真的。

「學府路?」她瞄了一下我手中抄寫一串地址的紙條。

「是啊!我怎麼找都找不到第13巷,好不容易找到12巷,沒想到就跳到14巷去了。」

「呵呵……」她笑了,遇見什麼好玩的事似的:「在西方,13是不祥的數字喔!」

「唔?」

「我看看,那個地址。」

當她用那單隻藍眼珠流覽白紙上的地址時,我才慢了半拍想到,她奇特的瞳色必定是因為隱形眼鏡的關係,而另一隻在白紗布底下的眼睛又是怎麼回事?長針眼嗎?

「你要去這裡?」

一會兒,她似笑非笑向我確認,有些神秘,但很可愛。我已經是老練的高手了,這種引君入甕的表情還不能讓我傻傻地掉進去。

「是呀!妳認識方家?」

「就在我家附近,我帶你去吧!」

她主動表示要帶路,這種主動不禁令我起疑。

不過,算了,現在的我實在沒心情和女孩子有所牽扯,來到這個城市無非是要遠離從前幾乎要脫了軌的生活,上一任女友出乎意料地難以擺脫,宿舍室友幾天前酒醉駕車死亡,媽媽兩個月前新婚了。

日子,猶如地下鐵,我往下走入更深的地道,不知腳下階梯會延伸到哪裡。

在月台上等待,懷疑車班刺眼的燈光根本不會來。

置身於晃動的電車中,不確定這一次的旅程有沒有終點。

「你找方家做什麼?」

一直走在前頭的女孩又開口,還在盯視那串地址,她不看路也不看車子,可別想待會兒出事我會英雄救美,真的,我現在沒興致。

「我要搬去那裡。」

「喔?」她頷頷首,回頭瞥了我背上的行李一眼:「是他們的親戚?朋友?」

「不是,就是搬去住。」

「我不太喜歡他們的孩子。」

「嗯?」

「他們的孩子很會說謊。」

女孩的眉頭輕輕皺起來,好像自己曾經吃過頑劣孩子的虧,她說,她叫洋洋。

洋洋前額垂散長長的髮絲,兩三綹地覆蓋在她的藍眼睛前,她身上的顏色豐富,肩下十公分的長髮染成宛若灑著金色糖衣的一杯咖啡,常常會露出方才那種朦朦朧朧的神情,透著黃昏的淡淡橙紅,很「日本」的女孩子,整個人一股白白淨淨的清新。



拐了一個彎,繞進高級住宅區的時候,洋洋稍稍放慢腳步,注視著黑亮的柏油路面,向後退一小步,猶如有什麼東西接近而來了:

「浪…」

「什麼?」

我聽得懂她每一個字,只是無法在這高級住宅區將「浪」聯想在一起。

「漲潮了啊……」

她又說了一句青黃不接的話,然後繼續往前走,我不禁環顧四周,心想,如果不是她視力太好,就是腦子太壞了。

「這裡看不到海的。」

「是呀!可我就是知道。」

「妳怎麼知道?」

「我感覺得到。」

她感覺得到?是因為那海藍色的眼眸嗎?

我敢說,絕不會放過這麼奇特的女孩子,若是我此刻的心境不那麼力竭的話。

女同學們說,是不是髮型的關係才令我看起來憂鬱,是啊!剛滿22歲的我,曾經在PUB、眾女友的住處、網咖、深夜的棒球場,像個孤魂野鬼地遊蕩。

「到了。」洋洋在一幢有著紅屋頂的房子前停下來,才停了兩秒鐘,馬上跑進人家的庭院,直奔大門:「我幫你按電鈴。」

「喂…」

連讓我心理準備的時間都不給,我阻攔不及,電鈴已經大作。

就算我已經成年,就算屋子主人之一是我老媽,但要我喊一個只看過照片的人叫爸爸恐怕不是一時半刻的事,我來,是為了逃亡,不是來加入新家庭。

白天黑夜,被莫名的罪惡感追趕,說是莫名的,因為我不認為我有罪。

「咦?小廷?哎呀!你要來怎麼不先打電話?」

出來應門的果然是老媽,還不給面子地直呼我的小名,接著,新爸爸踩著吵鬧的室內拖趕來了,比我以前的酒鬼老爸要年輕、體面得多,一見到我就喜出望外,然後隨即注意到一旁那個亂按電鈴的女孩子,問:

「洋洋?是妳帶哥哥來的?」

那一刻,我看見洋洋原本黃昏色調的橙紅悄悄轉為貓兒般狡狹的翡翠綠,淺淺朝著我笑。

沒錯,這個家有個很會說謊的孩子,那個孩子叫洋洋。



* * *



於是,簡直與小說或日劇的情節如出一轍,我的媽媽和洋洋的爸爸結婚,而我和年齡相仿的洋洋成為異父異母的兄妹,唯一不同的,我知道我和她都不會是愛情故事中的男女主角,至少我不會。

「呵呵……嚇一跳嗎?我的名字叫方洋,海洋的洋。」

洋洋大方開朗地自我介紹時,我刻意地、勉強地…笑了一下,因為實在找不出任何值得高興的理由。在我已經彈性疲乏的生命中,只不過住進一個比較明亮寬敞的透天房子、換了一個爸爸、多了一個妹妹而已。



聽說新爸爸曾經是日本有名的建築師,和媽媽結婚之後便搬回台灣定居了,長相普通,就是人們常常會用「老實」來當讚美詞的那種人。洋洋的媽媽是日本人,五年前車禍過世了,所以洋洋屬於中日混血的品種,在日本,她叫「洋子」;在台灣,大家管她叫「洋洋」,她的可愛渾然天成,如果那只白紗布可以從她臉上拿下的話,這女孩一定無懈可擊。

「嗯……我也問過她,她說眼睛不舒服才戴眼罩的,我還從來沒看過她拿下呢!不過這年紀的年輕女孩子本來就喜歡搞怪,由著她玩沒關係啦!」

向媽媽這邊打探也沒什麼幫助,她還心疼地皺陷額頭上微乎其微的細紋,說洋洋在日本出過車禍,同行的母親當場死亡,而她也許就在那場意外傷到了眼睛,老媽要我多多關心妹妹。

妹妹。

過了二十幾年的獨子生活,要說服自己從今天起有個妹妹,不僅需要時間,也要心力。偏偏我正如搖搖欲墜的鬆散沙堡,隨時有崩潰的危險。

「乾杯,乾杯,一定要乾杯,這樣才有慶祝的氣氛。」

我的歡迎會上,洋洋自滿桌佳餚前站起來,舉高玻璃杯,用力地和每個人的杯角碰觸,她跟一般日本女孩一樣,興奮的時候略嫌吵鬧;媽媽則笑得很開心,和酒鬼老爸在一起的時候我從沒看過她這麼笑;新爸爸一直強調這些菜是媽媽特地為我做的,叫我一定要多吃。

洋洋的杯子遞過來了,重重地和我乾杯,那聲響異常響亮,我一度以為清脆的響聲是我的心瓦解了,但瓦解的,似乎是這陣子緊繃的情緒。

她瞇成一彎新月的笑意,將我無以名狀的寒冷化為一灘亮晶晶的融水。

我不自禁目送洋洋坐回座位上,她卻在面前搖手搧風,大大地深呼吸,又大大地吐氣。

「洋洋,不舒服嗎?」

大概才作人家的母親沒多久,媽媽還對洋洋很客氣、也很緊張。

「空氣變悶了,嗯……大概是因為家裡多了一個人在呼吸吧!」

洋洋放下手,拿起筷子,貪婪夾起眼前的一片龍蝦肉。

媽媽擔心的表情還僵凝著,新爸爸則瞪住咬嚼龍蝦的洋洋,我,喝下一口酸濃的純品康納,餐桌前只有我和洋洋是動的。

那一刻,我才開始懷疑,洋洋是不是對我有敵意?

老媽好心幫我們「兄妹」新買了漱口杯組和春夏睡衣,洋洋說,她喜歡藍色,所以老媽要我把藍色杯子、藍色牙刷和藍色讓給她,留下粉紅色杯子、粉紅色牙刷和粉紅色睡衣給我。

因此,比起洋洋那張笑臉背後的真正想法,我比較介意那一套夢幻的粉紅色系列。



老媽改嫁,我的姓氏也更改了,成為「方廷」,以轉學生的身份作自我介紹時,對我而言,那是一個毫不熟悉的人物。

鄰座的女同學好心問我要不要一起看她的課本,我不假思索地回絕。

「真沒禮貌,連謝謝都不說。」

隔壁女孩也有好聽的嗓音,比洋洋的更沉了一些,十分磁性,因此,我側頭看她。

她撐著下巴,興味地輕揚嘴角,濃眉大眼憑白添了她五官幾分神采,男孩子氣的表情。

「不想上課?」

「不太想。」

「呵…下堂翹課吧!這老師從不碰點名簿的。」

「妳也翹嗎?」

「不,我上課。」

她收下手,坐正,瞥了講台上的老師一眼,我咧開一點嘴角輕蔑她言行不一致。

於是她又轉過頭,臉抬得高高的,一派理所當然,不可一世。

「想上課的人,難道就不能建議不想上課的人翹課嗎?」

如果說她是高傲的女性主義者,我也相信的。

「我突然想上課了,同學,可以借妳的課本嗎?謝謝。」

我沒有要釣這個女孩的意思,是她自然而然地讓人很輕鬆自在,我懷念這種感覺。

「不客氣,對了,方廷同學,我叫思嘉, 看過亂世佳人嗎?我跟女主角同名喔!」

最近才看過電視重播,只看了片段就轉台了,只因那女主角太過矯柔、太過堅強、太過懵懂,我想任何人跟她相處都會覺得累,但思嘉似乎以能和她同名而洋洋得意,奇怪的是,她連得意的模樣都讓人覺得舒服。



課堂後半段,我在認真聽課的空檔,偶然間看見那天Seven-Eleven外頭的男孩子,坐在前面第二排的位子,蓄著簡單俐落短髮,單眼皮的黑眼非常炯然,散發日本男孩的清秀味道。他用心傾聽老師的講述,右手不停作筆記,老實說,我第一次見過這麼好學不倦的大學生。

「他?他跟你一樣是轉學生喔!」下課後,思嘉背靠桌子,交叉雙臂盯瞧正和同學交談的男生,她站立著,才讓我知道這女孩原來高挑纖瘦:「不過他是日本來的交換學生,叫北原翔平,中文學得很快呢!」

思嘉提到北原翔平在學校的異性緣不錯時,我想到了洋洋。

我自信猜臆著,洋洋和他之間的淵源,一定起於日本,而且遠超過我能揣測的久遠。



從學校到方家,走路不超過十分鐘,我回去的時候,洋洋已經在家裡了,手持一罐汽水,盤坐在客廳沙發看電視,雖然她從未吭聲,但我能感到從我一進門到換上拖鞋為止,她始終都往這邊望,在她那隻湛藍的瞳孔中雖沒有敵意,但也尋不著一絲善意。

她的排斥是意料中之事,就某方面來說,我和媽媽是這個家庭的侵入者,我能理解,也不在乎。

當我朝她走近,洋洋又面向電視,轉呀轉到卡通台,四周氛圍變得熱鬧而幼稚,充滿「南方四賤客」尖銳的配音。

「啊!那些芭樂是你的,媽媽說我們一人一半。」

洋洋拿著搖控器的手指指桌面,有一盤切好的芭樂,被刻意地在水晶盤中留下一半。

來到方家三天了,從沒聽過她喊我「哥哥」或是我的名字。

然而她開口了,所以我不能裝作視而不見、聽而不聞,我還沒那麼彆扭。

「媽不在?」

在她右斜方的沙發一坐下,我便嗅聞到「多芬」的香味,洋洋隨手盤夾的頭髮濕濕的,幾綹垂落在頸子美麗的弧線上。

「媽媽去美容院了,嘿嘿……你知道為什麼嗎?」

她挪挪盤坐的雙腿,不看電視了,雀躍地望著我,我則漠不關心地搖頭。

「明天是3月14日呀!白色情人節呢!爸爸要帶媽媽去飯店吃大餐。」

「喔!」

「本來爸爸要我們全家人都一起去的,不過那天也算情人節嘛!我要他們兩個自己去就好,你覺得呢?」

「唔?好啊!」

「我還在想,乾脆我們偷偷跟過去好了,觀察他們的約會情況。」

「不…好吧?」

「是嗎?說的也是,這是他們第一個節日嘛!搞破壞會遭天譴的喔?」

於是我笑著應聲,為什麼笑了?不知道,大概是受到洋洋喜孜孜的影響。

我和洋洋之間,是錯覺嗎?似乎開始有一點點兄妹的感覺了。

這樣溫馨的感覺剛剛浮現沒多久,我便注意到玻璃櫃的第三層擺放兩個相框,照片裡的人是洋洋,那時的頭髮更長,紮起高高的馬尾,身穿日本傳統道服,白色上衣、黑色褲裙,側身拉弓,她精銳專注的目光八成是在描準前方的箭靶,模樣十分帥氣。

拉弓射箭的洋洋嚴肅得像座雕像,我深深為那銳利而沉靜的側臉所吸引。

另外一張照片中,洋洋仍然側身站立,維持標準的拉弓姿態,只是弓弦上已經沒搭著箭了,她依舊凝視前方的面容顯露微小卻鮮明的傲氣,想必對自己箭靶上的成績很滿意。

「妳會射箭?」

下一秒,洋洋抬頭的速度很快,她先準確補捉住櫃子上的相片,然後再轉向我,她轉頭的幅度不大,所以我只能看見那隻戴著眼罩的眼睛。

「我已經…不射箭了。」

「因為台灣學校沒有射箭社嗎?」

我的多管閒事完全沒惡意,純脆想起老媽要我多關心妹妹罷了。

「媽媽跟你說過我出車禍的事吧?」

我點點頭,洋洋也跟著狀似明瞭地頷頷首,然後用食指指住臉上的白紗布:

「我快失明了,這一隻眼睛先,然後就會輪到另外一隻。」

洋洋說,她快失明了,說得好像在講童話故事,也許是她態度太過平靜,害我沒辦法百分之百地將驚訝的表情做出來,只能…呆滯地…乏味地…「喔」了一聲。

「就是這樣,我要回房間了。」

她丟下搖控器,起身走向樓梯,才跑上兩三階,又停下來跟我說話:

「你知道嗎?書局對面那家海鮮焗麵很好吃喔!」

「是嗎?」我的芭樂才啃到一半,不得不將吃相面對她:「所以呢?」

「明天晚上家裡沒人做飯哪!所以你的晚餐要自己想辦法,先介紹好料理給你,你是新來的嘛!」

我必須「自己」打發,因為我是「新來的」。

吐出令我牙齒發疼的籽,瞟瞟又罵出一串髒話的卡通人物,一股衝動忽然令我回頭:

「喂!妳是不是很討厭我?還有我媽?」

停留在樓梯間的洋洋認真地想一想,比她述說自己快失明的時候還認真:

「媽媽倒不會,她是可以帶給爸爸幸福的人嘛!你啊……不討厭,但是,我還不需要一個哥哥。」

方才,果然是我的錯覺,我和洋洋之間,兄妹的感覺不可能存在。

見我不說話,她接著慧黠地偏頭笑笑:

「我的話…應該不會讓你太難過吧?因為…我覺得你對於成為新家庭的一份子,一點興趣也沒有。」

洋洋的直覺真的所向無敵,她感覺得到漲潮的海水,當然也能感受到我在這個家裡努力表現的虛偽。



* * *



是的,洋洋不需要一個哥哥,而我也不需要一個妹妹。

很好,從此我便可以不用為兄妹問題困擾,然而,其他困擾卻從學校不請自來。

「欸!聽說你是洋洋的哥哥?」

不僅思嘉這麼好奇地問,連班上、甚至外系完全不認識的同學都跑來找我證實,第一,他們想知道我和洋洋是否真的是兄妹關係。第二,他們需要我的幫忙。

他們說,洋洋好可愛;他們發誓,總有一天要追到洋洋。

他們還希望,如果洋洋可以早些對北原翔平死心就好了。



這一天,我才剛回到家,洋洋馬上從樓上「咚咚咚」地跑下來,速度快得讓我不禁為她捏一把冷汗,她急切地來到我面前,劈頭就問:

「聽說你和翔平同班?」

「……沒錯。」現代小說是和大二的一起修。

我不明白自己不小心施了什麼魔法,還是念了什麼咒語,如果沒聽錯的話,今天洋洋的確用「哥哥」這名詞來稱呼我。

「那麼,你會幫我吧?沒辦法和翔平同班,我好難見到他喔!」

「……妳要我幫妳?」

「是呀!幫我說服他去海邊一次,一次就好,拜託,謝謝哥啦……」

洋洋雙手合實地央求,她還自願跑到書局對面去幫我買焗麵回來,那天晚上,我一面翻攪沾滿起司的麵條,一面聽她說起在日本的生活。

與其說這個女孩子勢利,倒不如說,照她的講法,我成為能帶給她幸福的人,並且正式成為她的哥哥了。



所以,今後注定我不會在妳幸福的彼端,因為我要將幸福帶到妳身邊,以哥哥的身份,從今而後。
 

 

【個性簽名】

天黑之後我們壓馬路,牽手 ...

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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舊 2004-08-28, 18:06 #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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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公園裡所有的小葉欖仁都發芽了。」

「海面上有一條飛魚跳得特別高喔!」

「撒哈拉沙漠下起了一陣好短暫的毛毛雨。」



偶爾,當你不期然的時候,可以聽到洋洋自言自語地說出她所感覺到的事。

說得好像她真的看見一樣,我不曉得這樣的「天賦異秉」是正常還是非正常,除此之外,洋洋跟一般甜美可人的女孩沒什麼兩樣。

她會嘮叼爸爸邊吃飯邊看新聞的壞習慣;她也會摟著老媽撒嬌;當老媽在影片正精采的時候過來催促洗澡,她甚至會以長子的藉口推我先去。

就各方面來說,洋洋適應新的家庭組合比我還好。

「你喜歡吃炒蛋嗎?會非常喜歡吃嗎?一定非吃不可嗎?」

早上的餐桌前,洋洋曾經癡癡巴望著我的炒蛋,她說她吃兩口就好,當然,Lady’s first,更何況她是妹妹,但,她到底有沒有想過,我盤子上的炒蛋也只剩兩口的份,當她心滿意足地說好吃時,我也正好啃完兩片無味的土司。



若是我們兩人早上第一堂都有課,洋洋會和我一起步行去學校,然後整路叮嚀我要助她一臂之力的事。

「你有沒有找機會跟翔平提?4月5日快到了呢!快點幫我慫恿他去海邊嘛!」

「我突然約男生去海邊會很奇怪的。」

「才不呢!」洋洋三步併作兩步跑到我跟前,信心滿滿地說:「你幫我,將來我也會幫你的。」

我沒回答,只是笑一笑,有些鄙睨,不是我自誇,和女孩有關的事我從不假他人之手。

「啊!對了,說到幫忙……」

洋洋伸手到書背包裡摸索半天,摸出兩個淡色系的信封,遞給我。

「通識課和我同班的女生要我轉交給你,咦?你一點都不驚訝,是不是以前就很受歡迎啦?」

「還好。」

我不願任何話題和從前的我有所牽扯,所以不太專心地敷衍她。

「有不少女生向我打聽你的事喔!一下子要星座、血型,一下子要興趣、手機,嘻嘻……其實我知道的也不比她們多啊!」

她的表情一會兒苦惱、一會兒開心,我捉摸不著,只得客氣搭腔說:

「讓妳很困擾吧?」

「怎麼會?洋洋很驕傲呢!」

驕傲?我停下腳步,納悶看著她臉上亮麗的神采,洋洋接著說:

「你是哥哥嘛!聽見有人稱讚自己的哥哥都會覺得驕傲的。」

可是,我跟妳一點血緣關係都沒有,就算稱讚我,在遺傳或品種上和妳並沒什麼相干。

「呵呵……所謂『物以類聚』呀!」

不一樣的,我和洋洋不可能是物以類聚,她懂得尋找快樂的理由,她可以很努力地活著,然後光明正大數算自己度過多少美好的日子,我,不一樣的。



「翔平?」

從一個黑人女鬼現身的場景跳到交換學生上,思嘉一時愣了愣,拿隻筆夾在我們翻譯到的書頁,側頭看看去廁所的翔平回來沒有。

「嗯……沒聽說他有女朋友還是喜歡的女生耶!我只知道他一個人在外面租套房住,放假的時候會去南部的親戚家,欸?你怎麼關心起他的事啦?」思嘉又將筆拿起來轉幾圈,神情聰穎地咬住筆桿笑問:「啊!替洋洋問的?」

「妳認識洋洋?」

「她是大一學妹中的極品呢!而且大家都知道她喜歡翔平。」

這樣的說法,我不太認同,就我個人的直覺,洋洋只是一心想和翔平去看海,至於喜歡這方面,對她而言似乎不那麼重要。

「她的舉動明顯到人盡皆知了?」

「這個嘛……主要是她有個不簡單的情敵,才把三角關係弄得那麼明朗化。」

洋洋有情敵?誰能敵得過可愛的洋洋呢?

「嘿嘿……不好意思,對方是我大二的直屬學妹,算是大二學妹中的極品喔!」

思嘉濃密的眉毛和淺薄的嘴角翹揚得更高,好像因為聯屬關係,所以她自己也是大三的極品。

大凡外文系的女孩子都自視甚高,當然她們在條件上也有相當的理由得以不可一世。

不多久,翔平回來了,原文小說的心得報告他和我們同一組,如思嘉所言,他中文學得快,只是捲舌音還不太溜,個性耿直到可以用一板一眼來形容,笑起來的樣子十分陽光,認真的時候令我想到日本的武士道精神。



今天,我還是沒向他提海邊的事,沒什麼特別原因,就是覺得時候未到。

往校門口的路上,我撞見洋洋和翔平兩人站在圖書館外的健康步道,八成又在談看海的事了,他們之間的交談一加快,總會開始改落日語,最後,翔平拎起背包,再不理人地離開,洋洋跟著追上去,但跑沒幾步路程便往前撲倒。

我發現洋洋對於綁鞋帶不太在行,和她一起上學的途中,她就常常要彎身將鬆脫的鞋帶繫緊,並且非得等到我再也受不了那不時在眼前跳躍的鞋帶而提醒她、或是洋洋自己被絆到,她才知道鞋帶又掉了,遲鈍如是,跌倒是在所難免。

正當我要啟步朝她走去,不料原本已經走開的翔平回來了,站立在揉撫腳踝的洋洋面前,用沒輒的眼神審視她片刻,說幾句日語,儘管臉上盡是不耐煩,但為難地、尷尬地……他還是伸出了原本放在褲袋裡的手。

洋洋拉著他從地上站起來之後,翔平卻蹲下去,熟練地將攤開的鞋帶重新繫好,洋洋則安靜等候所有的動作結束,彷彿早已習慣他不善表達的體貼。



在家裡,洋洋曲縮在沙發用萬金油推磨膝蓋上的瘀青,電視正在播放我一直想看的電影,而我竟無心觀賞,在我眼裡和腦海裡的,全是洋洋在步道上跌倒的那一刻,我清楚記得自己的心確實跟著她落地的剎那而重重撞擊一下,到現在,在一齣喜劇前,依然餘悸猶存。

我稱之為「餘悸」,是因為還不想承認這種感覺…是擔心。



* * *



「咦?又要出去?」

早上八點半剛下樓,就聽見餐廳傳出洋洋拖拉長音的抗議。

新爸爸和老媽認識不過一年就閃電結婚,所以對現在的他們來說正處於戀愛的甜蜜期,一開始洋洋以好玩的心態鼓勵他們多多約會,但接連幾次的燭光晚餐約會,她也心理不平衡了。

「既然發現不錯的餐廳就帶我們一起去嘛!」

「下次,洋洋,下次,今天晚上爸爸和媽媽先去試吃,喔?」

「別嘟著嘴嘛!」老媽半哄半騙地拍拍她鼓脹的雙頰:「晚上和小廷出去吃一頓大餐,來,錢給妳保管。」

「好奇怪,為什麼我們要分兩路人馬去吃大餐?」

我避開餐廳裡的天倫之樂,來到玄關換鞋子,老媽在笑鬧中發現不告而別的我,連忙揚聲喚我用早點。

「我不吃,上課要遲到了。」

「多少吃一點吧!小廷!」

「我拿去給他。」洋洋一溜煙從餐廳跑來,匆匆忙忙抓了雙布鞋往腳上套:「哥,等我一下。」

她喊我「哥」已經喊得很習慣了,至於我,仍需要大約零點五秒的時間才反應得過來。

「哪!早餐很重要,一定要吃喔!」

路上,洋洋學著廣告台詞,將裝在紙袋裡的土司夾蛋遞上前。

「我不想吃,給妳吧!妳不是最愛吃蛋嗎?」

我的腳程快,洋洋需要用小跑步才跟得上,她一來,立刻用那隻詭譎的藍眼盯住我。

「你沒食欲?」

「嗯!」

「好吧!那晚上我們真的來吃大餐,你想吃什麼?」

「這裡妳熟,妳決定吧!」



不是故意要耍冷淡,只是一早起來整顆頭就像個未爆彈,沉甸甸,裡面火藥隨時會一觸即發,我想,是因為那天對洋洋跌倒的心悸害的,搞得我一整天都在渾渾噩噩地等下課鐘響,幸虧最後一堂是影片欣賞,有大好的機會補眠了。

「喂…聽洋洋說,你會彈琴?」

思嘉在黑暗中將上半身移近,低聲問我,一陣不知品牌的香水淡味。

她是聽洋洋說的,而洋洋,不難猜,是聽老媽那個廣播電台說的。

「會一些。」

「呵呵……你如果不是謙虛,就一定是裝蒜了,洋洋說你得過縣賽第二名。」

彈琴,也是過去的事,我極不願絲毫過去的陰影遮蔽現在乾淨的天空。

「我已經金盆洗手很久了。」

「那…可以重出江湖一下下嗎?」

「一下下是多久?」

「兩個禮拜。兩個禮拜後有合唱比賽,可是我們系上沒人可以彈琴。」

投影機射出的強光和那面白花花的螢幕,都讓我覺得刺眼,甚至眩目,彷彿回到了那間病房,青一色都是可怕的亮白。

我抗拒地閉上眼。

「為什麼找我?我不相信沒有其他人選。」

思嘉挪回身子,重新直視閃爍的前方,煞有其事地說出答案:「藝術家都是靠藝術來發洩的,你就很需要發洩一下。」

「我?」

「嗯!你看起來…怎麼說呢?看起來壓抑了很多東西。呵!我沒猜錯吧?你的憂鬱應該不是用來迷惑無知少女的。」

「同學,妳有修心理學嗎?」

「我只是好奇心比較重而已,怎麼樣?跟新同學處得不好?不適應新環境嗎?」

我只用乾笑來否認,不是新環境跟我過不去,過不去的是我,我心裡明白,自己早已受到孤獨的約制。

即使癱睡在女孩溫暖的懷裡,即使置身在擁擠的街道上,我都強烈感受到寂寞,像層膜,將我緊覆,也將我隔絕,它知道我離不開它了。

「喂?方廷?」

是的,即使我換了名字,它也都能找上我。

當我正這麼想,很奇妙,那陣熟悉的悸動再度出現了,「咚咚,咚咚」,宛若暮鼓,節奏由快漸慢,慢下來了,我頭腦裡那顆未爆彈的讀秒便似乎不再倒數。

只剩規律的鼓聲,一直在黑暗中陪伴我,一直。



回到家,已經晚上七點五十五分。

才踏進玄關,原本像隻可憐小狗窩在沙發中的洋洋很快抬起頭,奔過來。

「怎麼這麼晚才回來?不是說好要一起吃大餐嗎?我一直在等你耶!」

我沒有多餘的力氣,如果有,真的很想對洋洋笑一笑,因為她在等我。

「嗨!洋洋!」思嘉從我身後走出來,朝洋洋揮揮手,又瞪了我一下:「這個長不大的大男生,連發燒了都不懂得要吭聲,剛剛才挨完針當處罰呢!」

「發燒?」洋洋隨即轉向我,困惑地拉拉我的外套:「你早上就生病了?所以才不吃早餐嗎?」

我點了頭,感到思嘉從我背後輕推一下,將我交給洋洋,我的位子一旦移動,洋洋便可以毫無阻礙地望見另一位幫忙架著我去醫院的人,她瞳孔裡的藍光逐漸放大。

「翔平…?」

她又講日語了,這次很好猜,一定是翔平的日語念法,我不禁納悶,是不是私底下翔平也用他們的專屬語言叫洋洋「洋子」?

「妳好,打擾了。」

日本人是注重禮貌的,儘管平時對洋洋不怎麼理睬,但絕少不了該有的招呼和點頭示意。

「好了,洋洋,就讓妳照顧病人囉!」

「學姐,謝謝妳,麻煩妳了。」

洋洋也很有禮貌,思嘉笑著說不客氣的空檔,曾經和我四目交接,然後很快別開視線,奇怪,她的靦腆所為何來?

他們告辭的時候,洋洋一直專注於翔平高瘦的背影,我小聲告訴她:

「這是好機會,過去跟他說說話吧!」

「不用了。」洋洋搖搖頭,輕輕嘆息:「這樣就好。」

我低下眼看身邊的洋洋,她雙手扶握我的膀臂,挨著我不動,只是偏著臉蛋靜靜凝注翔平離開的方向,洋洋淺薄的嘴唇,像一彎小船,無聲無息滑過即將滿溢的喜悅。



後來,我被迫乖乖躺在床上,被緣還得拉到胸口,洋洋端來一碗猛冒白煙的粥,順便探視溫度計上的水銀。

「沒發燒……」

洋洋的聲調一直都懸得高高的,語尾甚至會小小上揚,大概是受到可愛的日式發音影響,她現在這往下直墜的語氣是什麼意思,失望嗎?

「剛剛才打過退燒針哪!」

「人家還想好好照顧你呢!」

照顧?我覺得她把蓋被子、量體溫、煮白粥當作辦家家酒。

「喂喂,哥,醫生怎麼說?」

「說什麼?」

「說你的病情啊!搞不好是日本腦炎之類的……」

「抱歉喔!只是普通的感冒。」

「那…你昏倒的時候體溫到四十度了嗎?」

「我才沒昏倒,是昏睡。」

「啊!對了,你看,我幫你煮粥喔!」

她很快又重新遊戲了,將碗端到我面前,硬是要幫忙餵我,爭鬧中,沒由來地傳出發自身體深處的老實而粗魯的抗議,我愕愣停格,洋洋也怔住了,一會兒,不好意思地吐吐舌頭:

「嘿嘿……是我,肚子餓了。」

如果這時候發笑不僅不得體,對女孩子而言更是毫無禮貌,但,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,或許什麼也沒想,噗嗤一聲就笑出來,笑得險些停不了。

當我的腹部快要絞痛之際,發現洋洋臉上也掛著笑靨,比我的安祥多了。

「幹什麼?」

「我第一次看你這麼高興,呵呵…太好了。」

高興?是嗎?就在我快要遺忘這樣的情緒時,它悄悄跟著洋洋回來了。

「抱歉,害妳吃不成大餐。」

「沒關係。」

她漫不經心舀起一匙的粥,又倒回去,然後再舀起來,似乎從中得到某種歡愉。

「不用管我了,只是感冒。」

「這是互相。你感冒,我照顧你;將來我感冒,你也會照顧我呀!」

我知道妳一定會毫不吝惜地慷慨相助,但我不確定自己是不是也能一樣。

「可以問妳一個問題嗎?」

「好呀!啊!不過,不能問我的體重,我不喜歡回答。」

「我不問那個。」

「OK!但也不能問我將來要不要考研究所,我打算大二下學期再認真考慮。」

「不是的。」

「嗯!對啦!對啦!如果是理想對象的條件也免了,我不開條件的,只憑感覺。」

「誰要知道那種事啊!」

「呵呵……那麼你問吧!」

「妳為什麼…一定要和翔平去海邊呢?」

「嗯……」洋洋發出一種不負責任的支吾,將那碗粥攪到第五圈的時候才懶洋洋開口:「我想,如果能再去一次,我一定不會說那麼笨的話,如果能再去一次就好了啊……」

「什麼話?」

「讓翔平討厭洋洋的話。」

「所以,你們之前曾經一起去過海邊?」

「是呀!」洋洋又舀起一口粥,湯匙舉得略高,使白米流下的軌道拉長:「我高二的那年,在長崎的海港。」

「長崎……喔!妳在日本住的地方。」

「翔平討厭我也沒辦法,不過至少,在今年冬天之前,一定要讓他和我去海邊。」

「這又是為什麼?」

「因為,洋洋的時間不多了。」

一聽到這樣的答案,我不得不從床上坐起身,這舉動顯然嚇到正在玩那碗粥的洋洋,她先呆呆望著我,後來忍著笑,猛搖手:

「不是啦!我的身體很健康,不要想歪了。」

我既生氣又放心。生氣,是她盜用垂危病人的台詞;放心,是我會錯意了。

「不是我想潑妳冷水,妳死纏爛打的勝算根本不大。」

說老實話,洋洋那種幾乎算「倒追」的方法是下下策,所謂愈容易得手的東西愈廉價,反之亦然。翔平不會領情的。

「不要緊,那是處罰。」

處罰?

我側眼看洋洋的手舉得更高,傾瀉的白粥像沙漏的沙,快速而不停止地,倒數她所說的已剩不多的時間,也倒數施予她的處罰,早從高二那年的長崎海港就開始了。

而我這才察覺出洋洋此刻的臉龐,浮亮的原來不是安祥,是一種足以壓抑淡淡憂傷的堅強。



所以,我不擁抱妳,也不體貼妳,因為妳的心夠堅強;因為,妳只給一個人安慰。
 

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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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黑之後我們壓馬路,牽手 ...

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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舊 2004-08-28, 18:07 #3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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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個晚上,我被感冒藥催眠得快要入睡,洋洋捧著一個啤酒杯闖入我房間,裡面有條幾度翻肚的紅色小魚,洋洋說牠是「紅老虎」,身上透明的橘紅像極了洋洋發呆時的那種黃昏色澤。

「原本是清清在養的,不過昨天牠忽然從魚缸裡跳出來,清清發現的時候已經半死不活了,我叫她別丟掉,我要。」

清清是洋洋的同學,死黨的那種,常常聽洋洋提起。奇怪,她的小名是Double洋,怎麼連好友的小名也是Double?

「所以?妳拿給我看,我也救不活啊!」

呃…又翻肚了,看了真難過。

「我讓牠給你作伴呀!你們都是病人,可以一起康復就好了。」

「謝謝,不用了。」

「不要客氣,我放在檯燈下喔!」

我才不是客氣,萬一半夜牠想不開又跳出來,不是正好要被我的臉接個正著嗎?

「牠才不是想不開。」洋洋將臉湊到啤酒杯前,小紅魚受驚般地回正,到處亂竄:「牠一定是想飛。」

「啊?」

「想要飛得高高的,所以『咻』地就跳出魚缸了。」

我不禁啞然失笑:「妳的想像力太豐富了吧!」

我的不以為然,洋洋似乎沒聽見,興味而安適地打量掙扎中的小魚,稍後,她說起那一年的長崎海港,看見的飛魚特別多。

大概是因為那晚洋洋說了好久好多的話,我入睡後便作夢了,夢見還在日本的洋洋。



* * *



洋洋一升上高中所加入的社團便是射箭社,幾場大大小小的比賽下來,拿下的個人獎牌不勝枚舉,唯獨團體賽的成績總要和附近高校的社團陷入苦戰,她知道因為對手學校有個和她一樣的主力射手,聽說是男孩子,洋洋在比賽會場見過他幾次,他在會場時的話並不多,大部份時間都一個人坐在角落擦拭那把黑亮長弓。

那個男孩叫北原翔平。

有時兩隊彼此敬禮的時候,他還站在洋洋對面,直挺挺、面無表情立定原地,全身一股沉潛、篤靜而莊嚴的氣息。

洋洋相信他一定也知道自己,這是必知的情報,所以偶爾在上護臂或整理箭袋時,她的眼角餘光可以窺見翔平的注視,從對手的休息區中平穩地射來。

有一次洋洋在上學途中,發現今天竟和他搭同一班公車,如果他沒有起身讓位給老婆婆,洋洋也不會注意到,身邊朋友繼續聒譟說著某位藝人的八卦,她卻另眼相看地盯注他,直到翔平察覺到她穿越車上眾多乘客的視線,愕愣中幾許青澀地,匆匆將臉別過去。

洋洋想,他的淡漠,是因為同樣把她當成對手的關係。



「打敗他,洋子,對方每次都靠他拿分,如果妳贏了,我們學校就贏了。」

隊友義氣填膺為她打氣,洋洋專注於走向發射位置的翔平,開始莫名地起了敵意,也第一次那麼渴望贏過這個人。

那次比賽,洋洋失手了,還錯得離譜,教練和隊友剎那間不約而同地自座位上躍起,她在一陣天旋地轉中晃見休息區裡的翔平也站著,略為詫異地望她,那是憂忡的神情。

許多不敢置信的目光令她逃也似躲到會場外的草叢,靠著樹,將視覺和聽覺深深埋到膝蓋裡,但依然聽見細微的腳步聲,緩緩停駐在不遠的前方。

洋洋抬起頭,只見卸去所有裝備的翔平,清秀而挺跋,黑白相間地立在綠色草坪上,成為鮮明的對比。

她沒說話,羞憤地將下唇狠狠咬緊,瞪著,要看他能沉默到什麼時候。

「今天的比賽…請妳不用介意。」他說得慢,看上去有些尷尬而吞吐,這是洋洋認識他半年後頭一次聽見他的聲音:「下次…我們再較量吧!」

洋洋困惑地鎖起眉心,從草地上站起來,不去擦懸在眼眶的淚水,也不放鬆霸氣的瞪視。

「下次…我一定會贏你,所以不用安慰我,我不會再輸了。」

翔平欲言又止地張開口,她卻轉身跑開,跑得很快,一下子就跑出他守望的視野。



那之後,社團中傳來不少關於翔平的消息。

「聽說平日的翔平跟比賽時不一樣,活潑又健談,人緣很好。」

洋洋不信,繼續賣力練習射箭。

「聽說他很孝順他奶奶,常常陪她去公園散步。」

洋洋不管,繼續賣力練習射箭。

「聽說他曾經打聽過妳耶!洋子。」

洋洋知道他來打探情報了,所以更賣力地練習射箭。

下一季的比賽,洋洋如預期般地大勝,成績甚至比翔平更好。

頒獎典禮中,她在高台上極力尋找對手的隊伍,想看看他挫敗而不甘的表情。

然而洋洋捧著香味刺鼻的花束,納悶著、失措著站立,居高臨下所觸見的竟是翔平溫柔的笑意……溶化在他向來剛毅的臉上。

「為什麼他看起來一點都不嘔?」

洋洋問,朋友則一副老學究模樣地回答:

「因為他要保持風度啊!」



於是洋洋相信風度對一個運動選手來說很重要。

比賽過後第二天黃昏,她幫爸爸買香煙的歸途上繞進公園,走這條捷徑可以省下五分鐘的路程,路經一處花圃她絆了一下,險些跌倒,原來是鞋帶早已鬆脫,洋洋蹲下身重新繫好,接著跑沒幾步驀然往前撲,重重摔在地上,仔細一看,原來鞋帶又掉了。

「唏……好痛…」

跌得不輕,膝蓋擦出一小片傷口,她戰戰兢兢撥開血跡上難以算計的沙粒,一度想放棄算了。

「不要緊吧?」

「咦?」洋洋猛然抬眼:「咦!」

翔平不知何時已經蹲在自己面前,她驚怔張著嘴,動也不敢動。

那麼…剛剛連續跌那兩下的拙樣全被他看見了?

翔平猶豫地瞥瞥她和傷口,忽然動手為她繫鞋帶,先繞圈,再繞圈,最後恰到好處地拉出一只結環,洋洋震盪的心也跟著圓滿。

「傷口…先沖洗乾淨…比較好。」

他話說得零落,洋洋依順地撐抵地面,試圖站起,不期然往旁邊瞄,撞上他情不自禁伸出的手,翔平當下將雙手背到身後,她搖搖晃晃地起立,才一拐一拐往水龍頭的方向走,再回頭,這一次逮住翔平擔心的黑瞳,他連忙低下頭去。

怎麼怪里怪氣?要幫不幫的。

洋洋一面沖水,一面對他的行徑百思不解,卻不放在心上。

「謝謝。」她大方地對他說:「我已經沒事了,那…再見。」

「喂…」

「嗯?」

「妳家在附近吧?我有腳踏車,送妳回去吧!」

洋洋瞪大眼,幾近失禮。可是,他怎麼會連她的家都知道?

「妳受傷的地方在關節,常常移動它很難好的。」她大剌剌的注視,翔平顯得有些難為情,因此從沒再對上她的視線:「我…去跟我奶奶說一聲,就載妳回去。」

滑梯那邊不僅有一群小孩子玩耍,還有三四位老婦人在聊天,翔平跑向其中一位滿頭漂亮銀髮的奶奶,髮絲在夕陽下異常璀燦。

說了幾句話,老奶奶便朝洋洋望過來,意味深長地笑一笑,紮實的九十度鞠恭,洋洋趕忙回禮,奶奶的慈祥令她頓時想起過世的母親。

「你奶奶看起來好年輕喔!」

洋洋驀然出聲,翔平似乎些微受驚,所以原本穩當的車身搖擺了一下。

「大概是…因為奶奶喜歡運動的關係,她常常到公園散步。」

「你都陪她一起來嗎?」

「嗯!有空的話。」

「呵呵……奇怪,我也常常經過公園,怎麼以前都沒遇到你。」

翔平並沒有接腔,只是專心踩踏板,洋洋耐不住節奏規律的車聲,便好奇向前探窺探,一陣南風來了,將她長長的髮絲拂拉到他面前,翔平被這天外一筆嚇著,車身蛇行了五公尺,洋洋一邊笑,一邊按住調皮的長髮:

「對不起,平常我都綁起來的。」

「嗯…」

他又「嗯」一聲,彷彿這些瑣事他早就知曉。

好,他孝順奶奶的傳聞今天已經印證屬實,但,平日活潑健談的傳聞呢?現在又不是在比賽,雖然她是對手,也沒必要如此寡言吧?

洋洋又偷偷瞧他側臉,卸下和服和所有射箭裝備,翔平看起來跟鄰家男孩無異,咦?耳根子紅紅的。

「妳…怎麼會想學射箭呢?」

他毫無預警地開口,令洋洋也同樣招架不及,於是再反問他一次。

「就我所知,一般女孩子不會想射箭的。」

「這個……怎麼說呢?我這個人常發呆,就是精神一不小心就會渙散掉,所以媽媽建議我學學射箭,好訓練自己的集中力。」

「是這樣啊……」

「你呢?」

「我爺爺是射箭高手,參加過奧林匹克表演賽,他希望北原家的人都會射箭,他教過爸爸,也教我,久了,倒也變得有興趣了。」

「喔……那,我們兩個是對手,就連學射箭的原因也不一樣呢!」

那時,翔平稍稍回頭看了她一眼:

「我從來…從來沒把妳當作對手。」

「喔?不然把我當作什麼?」

「……我…」因為躊躇的關係,他的聲音隨之變沉、變輕:「我在乎的人。」

「在乎?」洋洋眨眨眼睛,困難地將劃過睫毛的髮絲掠到耳後:「其實,你可以不用太在乎的。」

「唔?」

「升上高三,我就不打算參加比賽了。」

「我…不是那個意思……」

「而且,應該也不會有機會比賽,爸爸說我們可能會搬回台灣住,啊!我家到了。」

翔平緊急煞車,看著洋洋笨拙下車:「妳要去…台灣?」

「嗯!」她舉高右腿,檢視一下膝蓋的傷口,然後對他開朗地笑:「謝謝你送我回來。」

「不客氣。」

洋洋想轉身進屋,可是發現他並沒有離開的意思,難道是因為她少說一句「再見」嗎?

「呃…謝謝你喔!再見。」

「請問…」

「什麼?」

「下個月在港口邊的體育場有一場友誼賽……」

「啊!我知道,你也會去嗎?」

「是的,所以想請問妳…比賽完以後有空嗎?」

下一秒後的沉默中,洋洋抿起的唇成為緊繃的直線,大眼睛倉惶流轉著。

糟糕,她抓不住問題的重心,賽場都比完了會有什麼事?若真要說,比賽結束後還得……

「還得吃便當、聽訓、點名、整隊……」

當她如數家珍地扳動手指,翔平終於忍不住笑出聲,啊……他笑起來的樣子真好看,跟剛剛路上望見的晚霞一樣,輝煌而柔美,令心情好舒服。

「那麼,集合點名之前,妳可以出來一趟嗎?」

「去哪裡?」

「西邊的碼頭,我會在那裡等妳。」

「有什麼事?」

「我…有話想告訴妳。」

「不能現在說?」

「現在…說不出來。」

「好呀!一比賽完我就出來找你。」

洋洋的乾脆讓他原本如履薄冰的心臟和緩下來,她這才知道,原來這個男生也可以不像在會場中那麼肅穆,跟他在一起的感覺一點都不討厭。

望著他騎著腳踏車離去的身影,洋洋順勢眺向天邊又圓又紅的夕陽,一天之中就屬這個時候的太陽看起來最大了,深深呼吸,她依稀嗅聞到梔子花香和洗衣精的味道。

洋洋狐疑地睜開沉浸享受中的雙眸,翔平和腳踏車的影子已經變得好小好小,然而她仍清晰記得,這洗衣精正是方才坐在他身後所聞到的乾淨味道。



認識翔平半年後,她第一次聽到他聲音;而認識翔平一年後,她第一次和他講那麼多話。說給朋友聽之後,朋友下的結論褒貶皆有,有人說他的人其實溫柔善良,有人則懷疑不知他在搞什麼鬼。

至於洋洋,事不關己地繼續為友誼賽賣力練習。

賽後,兩校成績不相上下,等到洋洋一想起和翔平的約定,和服也沒換就要趕出去。

「洋子!妳不吃午餐呀?」

「今天有妳最喜歡的鰻魚飯喔!」

「另外兩種是鮭魚壽司和烏龍麵!妳要選哪一種?」

「不趕快來挑就沒有啦!」

洋洋用力掩住耳朵奪門而出,怎麼辦?肚子好餓喔!鰻魚飯如果冷掉就不好吃了,剛運動完來個清淡的鮭魚壽司實在是一大享受,而且好久沒吃烏龍麵呢!

總之,希望北原翔平要說的話不多,或許她還來得及搶回一個便當。

「對不起,我來晚了。」

看洋洋放慢腳步連連喘氣,早在碼頭邊等的翔平搖搖頭,說一點都不晚。

「妳沒換衣服?」

「你也是啊!而且女孩子換衣服很麻煩的,我怕你會等得更久。」

於是,翔平露出一抹和煦笑容,正好搭襯他那雙深邃閃亮的眼眸,而與其去探索他無法言喻的柔情,洋洋更被海面上不時劃出的銀光吸引,她興奮、燦爛地笑:

「哇!今天看得到好多飛魚喔!為什麼?天氣太好的關係嗎?」

「天氣一好,很多東西都可以看得一清二楚。」翔平面對海風的來向,伸手指向對岸:「妳家應該在那邊吧!」

「真的?」洋洋費勁地瞇起眼睛,對於他所指的飄渺對岸還是一頭霧水:「你真清楚耶!」

「因為…我注意妳的事已經很久了。」

「那邊的房子你真的看得清楚嗎?你是指收集對方的情報?」

「不是的,跟那個無關,因為是妳,我才想知道更多妳的事。」

洋洋回頭,梳好馬尾的長髮一股腦隨著強風飛撲到他胸前,她只是呆呆佇立,翔平此刻的神情在紛舞的髮絲間若隱若現。

「……什麼意思…?」

「一開始,我的確是抱著認識對手的心態知道妳這個人的,和妳一起參加過幾次比賽後,便很喜歡看開弓射箭的妳,既認真又全力以赴,雖然有幾次想找妳說話,可是又不知道該說什麼,直到那次比賽妳失手了。」

所以,那次他不是存心嘲諷?是真心想安慰她的?

所以,後來的比賽她贏了,他亦是真心替她高興的?

「說了妳別生氣,我曾經試著跟妳搭同一班公車,想看看平日的妳是怎麼樣的女孩子,結果那天上課卻遲到了;還有一次和奶奶在公園裡看到妳經過,以後只要有空我都會陪奶奶去,希望能再遇見妳;知道妳要去台灣了,我真的好訝異,所以才想早點告訴妳……」

「等等,你的話變得好奇怪……」洋洋疑惑而惶恐地打斷他:「你到底想說什麼…?」

翔平低下眼,抿抿唇,狀似猶豫,又像掙扎,然後抬起頭,一張認真深款的面容:

「我喜歡妳。」

「咦?」

「我喜歡妳,希望不會造成妳的困擾,因為我並沒有期望任何回應,只是想讓妳知道而已。」

一隻海鷗突然低空飛過,洋洋被牠的叫聲嚇一跳,看看天空,再看看翔平,他出奇冷靜沉著,她的驚訝卻始終沒有消減。

「喜…喜歡我?」

「是的。」

「可是,我現在根本不想談戀愛,也就是,對於你,一點喜歡或討厭的感覺都沒有,我一直都將北原翔平當作對手……啊!」

又一隻海鷗,差點撞上她,洋洋拍拍胸腑,瞪了那群盤旋的海鳥一眼後,繼續打量翔平毫無變化的容顏,只是溫度變冷了,她莫名地感覺得出來,他的表情溫度降低了一兩度,聲音也是。

「是嗎?」

她該道個歉嗎?但,如果翔平實話實說,那麼她也是,互不相欠哪!

「我知道了,不好意思,讓妳特地過來。」

「沒關係。」

就這樣,翔平禮貌地微微頷首,說了聲再見便轉身離開。

洋洋趁機瞟一下錶上時間,也趕緊往反方向快步走去,才過二十分鐘,隊友們應該會好心地替她留便當吧!不知道留下的會是什麼,鰻魚飯嗎?可是她有點懷念烏龍麵耶!如果是鮭魚壽司就好了………哎呀!今天的海鳥真的好吵喔!

「壽司、壽司……」

洋洋嘴裡還唸著,但也被吵得受不了地回身,想把那隻聲音最尖銳的海鷗揪出來。

「壽司、壽司……」

在驀然回首中,她第一眼望見的不是碼頭上空到處飛竄的海鳥,也並非海面上跳躍的飛魚,而是跟壽司有著同樣顏色的身影,黑白相間的和服,讓她憶起會場中偶爾投來的關心目光、他在草坪上體貼的低語、為她繫好鞋帶的修長手指、輕鬆踩著腳踏車的背影、愜意南風中那洗衣精的味道、翔平。

「等等……」

一襲驟風迎面而來,洋洋的喃喃自語瞬間化散在鹹鹹的空氣裡。

「別走……」

不知怎的,鼻子頓時酸得發疼,她發現自己不僅連對岸的街道房子都看不清楚,連那個黑白相間的背影也化作朦朦朧朧的影像,只有飛魚俯衝太平洋的氣味依然刺鼻,上百隻海鳥的啼叫則不停不停。



* * *



「那,既然妳都開口拒絕了,現在還在執著什麼?」

我不禁要問,在聽完洋洋用小貓般的輕語所說的過去後。

已經凌晨一點多了,趴在床邊的洋洋睡意漸濃,神情也跟著迷濛起來:

「沒辦法,洋洋哭了……」

「啊?」

「那個時候,洋洋的眼淚一直掉,翔平走得愈遠,眼淚就掉得愈多,我好難過……」

洋洋有張清麗可人的臉蛋,如果上頭能有幾顆淚珠綴飾,一定無懈可擊。

即使如此,我還是無法想像,可愛的洋洋會悲傷哭泣。



隔天,我的感冒奇蹟似地好轉許多,而啤酒杯裡的「紅老虎」竟也起死回生,游起來雖然有點搖晃,但可以肯定牠會活下去。為了獎勵,洋洋要幫牠買一個伴回來。

等我完全康復,她拉著我一起去水族店。

偌大的水族店中,琳琅滿目的大魚缸整齊林立,我和洋洋穿越在兩排水中世界之間,她一面慢慢地走,手掌輕輕滑過玻璃,猶如要觸摸對面悠游的小魚般。

「哥,你不覺得飛魚很可憐?」

飛魚?我看偏著螓首、天真發問的洋洋,猜測她也許要繼續魚兒想飛的話題。

「飛魚有翅膀,比水族店裡的魚幸運多了。」

「不對。」她搖搖頭,掌心離開玻璃,只讓指尖在其上有意無意地撩劃:「上帝讓飛魚擁有翅膀,卻沒給牠足夠的力量振翅高飛,所以,不論牠怎麼努力揮動雙翼,頂多也只能在海平面上上下下而已。」

洋洋說,那是處罰。

洋洋說,飛魚和她很像。

洋洋說,天空不知道她是多麼想接近它。

我想,她想接近的那片天空,指的是翔平。



所以,我並非天空,更遑論飛魚。我是人類,佇立在乾涸的陸地,永遠也不能跨越到妳的世界裡。
 

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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感冒痊癒後,我告訴自己,自己病態的心態也要有所轉變,我要適應新家庭、新爸爸、新妹妹、新房間、新睡衣。

但無論我如何努力,也不可能百分之百完全適應,因為到現在還無法習慣有人會突然闖進浴室,挨到你身邊和你一起刷牙,幸虧當時我不是在淋浴或紓解生理需要。

「勾,喜一下!偶遂夠頭了!」(哥,擠一下!我睡過頭了!)

洋洋穿著那套藍睡衣,站在鏡子前用藍牙刷呆滯地上下擺動手腕,她剛睡醒,頭髮亂翹,看起來邋遢得很,刷到一半,從鏡面發現旁邊的我沒有動靜,其實是尚未從驚嚇中恢復過來。

「梨?李酸西遂衣了啊!」(咦?你穿新睡衣了啊!)

見到我一身全新的粉紅,不知道洋洋在高興什麼,沾滿白沫的嘴笑開了。

「沒范法,好媽把偶的秀衣胡溜了。」(沒辦法,老媽把我的舊衣服丟了。)

「呵呵……辣偶們酸得一牟一亮囉!」(呵呵……那我們穿得一模一樣囉!)

怎麼會一樣?妳的是清爽的水藍,我的則是夢幻的粉紅,能調換過來多好。



洋洋今天的好心情來自今天的出遊,參加者只限九個人,至於活動的名義,只要有心,「欲玩之由,何患無詞」。

出發前,洋洋還在和老媽奮戰,當老媽媽將一包包的塑膠袋塞進行李,洋洋又一包包地拿出來。

「傻孩子,這些藥一定要帶呀!感冒、頭痛、胃痛、受傷的時候怎麼辦哪?」

「那也不用連征露丸和通鼻子的也一起帶嘛!」

「還有這個,香菇雞湯和壽司,讓你們在車上吃,免得餓肚子。」

「不行,不行,我們有買零食,而且中午以前就會到了。」

「那好歹幾件比較厚的衣服要帶著吧!山上比較冷呢!」

「有有,我有帶薄外套了,而且現在沒有人在穿套頭的羊毛衣啦!」

撇下兩個女人的拉鋸戰,我和爸爸退避到客廳,在他坐下看報紙之後,我又不經意地瞥見櫃子上的照片,只是這一次那位搭箭拉弓的洋洋,令我覺得有哪裡不對勁。

『我快失明了,這一隻眼睛先,然後就會輪到另外一隻。』

她曾指著覆蓋白紗布的眼睛說,自己即將失明以及放棄射箭都是因為五年前的那場意外,不過,如果我記得沒錯,她一上高一就加入射箭社,也就是三年前的事。

我在一陣恍然大悟的衝擊下,就爸爸身邊的位置癱坐下來。

「爸…」

聽到我不怎麼順暢的叫喚,他「嘩」地放下報紙,滿懷期待地坐正,準備聆聽兒子難得主動開金口。

「洋洋她…眼睛是不是不好?跟那場車禍有關係嗎?」

「洋洋啊…」那場意外也讓爸爸想起過世的前妻,他原本的雀躍因此銳減幾分:「她和她媽媽不同,雖然保住一條命,不過當時眼睛傷得很嚴重,尤其是視網膜。」

「我聽說,她快失明了。」

「喔…她跟妳說了啊!是啊!那段日子每天都得跑醫院作復健,很辛苦呢!不過……」

不過?

「不過幸虧復健很成功,洋洋還參加過射箭比賽呢!你看,那些照片都是洋洋拿下冠軍的時候拍的喔!」

「……」

那麼,她戴著眼罩是增加騙人效果用的?

那麼,我又被這個很會說謊的孩子給耍了?



在學校集合的時候,翔平和思嘉的直屬學妹還沒到,洋洋十分不安份地在教室進進出出,最後思嘉勸她過來一起用早餐,她坐定後,又若有所思地不停盯瞧我,搞不好待會兒要冒出「我感覺到你血液裡的白血球把細菌一口吃掉了。」之類的話,我沒有理她的打算。

「哥,你怪怪的耶!」

沒聽到,沒聽到。

「為什麼?」

聽說這幾天會有人造雨,可是今天太陽大得嚇人,我懷疑會成功。

「喂…你在生氣嗎?」

其實,我真的很想看看,每一寸土地都乾旱的台灣,會是一個怎樣的島嶼。

「你該不會是在生我的氣吧?」

有時跳脫出來、冷靜地觀覽世界,才發現,原來自己是這麼冷漠的一個人。

「為什麼?」

「妳為什麼一直戴著眼罩?」

我快速果斷地發問,害洋洋表情霎時變得錯愕,而我決定至少不再被她的無辜所哄騙。

「如果妳現在眼睛好好的,為什麼還要戴著那玩意兒?妳要不就老實說,要不就不要回答。」

「你問什麼,我都會老實回答啊!你是哥哥嘛!」

不知是她說「哥哥」的關係,抑或是那個純真笑容使然,得承認自己的心是有點軟化了。

「所以?」

「洋洋在做訓練。這一隻眼睛要很努力地記住看見的每一個光景;這一隻眼睛呢…要很用心地感覺看不見的每一個光景。」

如同第一次遇見洋洋,我情不自禁地被她好聽的聲音吸引了;而現在,她用好聽聲音說出的大道理,一樣把我震懾得啞口無言。



前往清境農場的路上,除了司機之外,其他人都圍在後面玩牌,撲克牌這種東西,你可以玩得很隨性,也可玩得很認真,姑且不論心態如何,每個人都專注著自己屬意的方向。

例如,我是心不在焉的,所以視線總在牌面和窗外來去;翔平和我相反,他眉宇輕鎖,正在思考下一步的動作;思嘉也是無心玩牌,但她是因為些微暈車的關係;還有一位思嘉的直屬學妹,叫什麼來著?我不時感覺到她射在我身上的視線,太過明顯銳利而使我看了她三四次,她是一位看起來很聰明的女孩子;其他兩位菜鳥學弟則是洋洋的愛慕者。

至於洋洋,不朝著春意盎然的窗外,也不朝著黑桃A的好牌,她的方向,始終朝著翔平。

我真替翔平感到遺憾,他視而不見,所以看不到此刻的洋洋是多麼幸福洋溢而美麗。

「洋洋!」

可憐的清清,硬生生被冷落了,氣不過,對洋洋吼起來,洋洋回過神還反問她要幹嘛。

「輪到妳了啦!拜託!」

「好,好。」洋洋隨手丟下一張牌,馬上親睨地挨上前,抱住清清:「別生氣,清清生氣就不漂亮了,來,洋洋親一下。」

「不要!我才不跟妳亂搞關係,哈哈…好癢喔!方、洋!」

兩個女生打打鬧鬧之際,我無意中瞥見思嘉變得異常安靜,平時的她更健談的。

「那麼難過嗎?」

她抬起感激的雙眼,對於我的關心有些吃驚。

「一碰上山路,我就不行了。」

「我請司機停車,下去走一走會比較好。」

「不用了,我很會忍,嘿嘿……」她笑得讓人心疼。

我想勸她聽話,但,要和無謂的緋聞撇清關係,就不必多管閒事。

「學長,我看,你還是陪學姐下去走一走吧!」沒想到,是翔平說話了:「你感冒的時候,學姐就很照顧你。」

「有嗎?」

思嘉的聲音不自然地升高,刻意得擺明不讓翔平再說下去。

「有啊!電影欣賞的那堂課,妳不想吵醒學長,就讓他靠著繼續睡。」

他無心的率直害思嘉的臉一下子竄紅,紅得太鮮明了,我也跟著失措。

「靠著…繼續睡?」

我在小心發問的在同時,也憶起當時的景況,黑幽幽的教室、亮閃閃的投影燈光、溫吞吞的暮鼓。

因為那陣由快漸慢的鼓聲一直陪伴我,所以我能安心睡去,咚咚、咚咚……

是思嘉怦動的心跳。



於是車子在路邊停下來了,我和思嘉要避開眾人般地往更遠的草地去,她沒說話,就慢慢地走,我也是。我想思嘉是害羞,而我,是詫異,是感動。

洋洋當下停止和清清的笑鬧,藍色眼瞳冰雪聰明地將我和思嘉輪留端詳,不多久,那洋海水漸漸浮落出瞭然於心的光芒。

直到上車前她逮到機會跑到我身邊,拉攬我的手肘,那亮光都依然大放異彩:

「哥,思嘉學姐好像對你很好嘛!」

「那又怎樣?」

「而且,哥對思嘉學姐也挺關心的喔!」

「還好啦!」我明知故問地斜瞅她呼之欲出的笑意:「妳到底想說什麼?」

「沒有,沒有。」洋洋鬼靈精地迅速離開我,跑向車子:「她對你好,你關心她,還能有什麼呀?」

今天的洋洋心情太好了,因為可以到山上、因為翔平也一起去、因為她似乎發現我和思嘉之間某種好玩的關係。

也因此,洋洋將自身一件重要的事忘得一乾二淨了。



* * *



住的飯店外有一方大草地,零星擺置五六張白色桌椅,夜深之後清清開始講鬼故事,我們併桌,好聽清楚她故意放沉的聲音,思嘉為了睡眠著想,堅持不聽鬼故事,早早回房間了。

我則想多呼吸一點新鮮空氣而留下,城市的汙濁像今晚的雲層一樣厚重,籠罩視野、也覆蓋生命,怎麼也逃脫不了,如今在涼爽空氣的洗禮中,我依稀感到那形影相隨的罪惡感正汩汩流下。

洋洋倒是異常安靜,大概是沒空說話吧!思嘉的那位直屬學妹一開始就挑中翔平身邊的位子,鬼故事講到精采處,她的手和身體就會不著痕跡地挨近翔平,因為這舉動,坐在對桌的洋洋一直瞪她。

令我好奇的是,洋洋也不參與他們,也不搞破壞、更不聽清清的鬼故事,就拿著那隻戴藍色隱形眼鏡的眼眸,閃爍著毫無掩飾的嫉妒,瞪住若無其事的、思嘉的學妹。

照理說,洋洋昭然若揭的憤怒和瞪視,在座的每個人絕對都可以感受得到,但,故事仍詭異地進行,大家的注意力依舊沒有分散的現象,是他們習慣了,或是心知肚明就好?



後來,我看見洋洋不停地眨眼睛,不怎麼舒服的樣子,她中途就離開了。

就在她不在的空檔,學弟提議去夜遊,所有人馬上附議贊成,我想起要問洋洋一聲,而翔平則要先回飯店拿外套,我們路經飯店大廳的時候,發現洋洋坐在沙發的一角,神情不安地張望四周,直至尋見我們,終於喜出望外。

「哥!」

出乎我意料之外,她喊的人是我,我不確定地瞥瞥走向電梯的翔平,她又催促了:

「哥,過來,快!」

「什麼事啊?」

「過來一點啦!」

洋洋猛招手,我只好彎下腰,準備傾聽她神秘的悄悄話:

「怎麼辦?我那個來了。」

我迅速抽身,驚怪地望著洋洋,不敢再追問她「那個」是什麼,深怕被我料中。

「我剛剛經過那面大鏡子,突然看到我的裙子後面紅紅的,嚇了一大跳,所以我趕快跑到這裡坐,不知道怎麼辦才好。」

被嚇到的人是我才對,畢竟她是女朋友以外的人,忽然在我面前提生理期的事,我除了傻傻在原地立正之外,還能怎麼辦。

「我忘記我那個快來了,本來都有在記的,可是…偏偏這一次忘記了。」

正說著,翔平從電梯出來了,洋洋馬上「噓」我一聲,自己也閉上嘴,目送著他一臉狐疑地走近,然後在不遠的前方停住。

「妳在幹嘛?」

「沒有。」

翔平走後,她如釋重負地鬆口氣,我卻愈想愈不平衡。

「妳幹嘛噓我?」

「這種事怎麼好意思讓翔平知道嘛!是這種事耶!又是翔平耶!」

「喔?那就好意思讓我知道囉?」

「呵呵…你是哥哥,不一樣。幫我想想辦法嘛!不然我回不了房間了。」

拗不過那張就算困擾還是楚楚動人的面容,我脫下外套給她:

「妳先圍著,快回房間清理吧!」

洋洋把我的外套綁在腰際,正好遮住她後面的整片裙子,不對,萬一我的G2000外套也紅紅的,洗得掉嗎?

「哥,因為我忘得一乾二淨了,所以…什麼都沒準備耶!」

「準備什麼?」

「蘋果麵包啊!」

為什麼「那個」來非得吃蘋果麵包不可?女孩子的生理奧秘真令人費解。

洋洋八成見我一頭霧水,所以她踮起腳尖,附在我耳邊說出標準答案:

「衛生綿啦!」



那一晚,除了清清的鬼故事之外,其他的我一點也不願再想起。

深夜十二點鐘,開著九人座的車子下山,花一個多小時才找到一家明亮的便利商店,然後站在一排都是衛生綿的櫃子前,努力背誦洋洋交待的事項:一包日用、一般流量的「好自在」;一包夜用、量多型的「靠得住」。

我不怪那位男性店員沒禮貌的異樣眼光,打從我將兩包物品放在櫃檯上結帳,直到我踏出便利商店,我都萬分感激他好心的沉默。



* * *



翌晨,我們一行人來到青青草原的步道,觀賞剪羊毛的表演,我和洋洋坐在稍為後面的大草原上,今天的她又安靜許多,我可以感到她將一半的重量斜斜靠在我身上,而將所有的注意力放在前方的翔平,她恍惚的臉蛋慘慘淡淡掛著幾分脆弱。

「妳不舒服?」

我耐不住,開口問她,她點點頭,連聲音都有氣無力:

「肚子痛。」

「胃痛嗎?」

「生理痛。」

我不是女的,這輩子無法了解生理痛到底是怎麼回事,即使洋洋說這種痛是酸酸的,我不能分辨那跟「辣辣的痛」或「苦苦的痛」會有什麼不同;即使洋洋說她痛得好想去撞牆,我懷疑撞牆是否真能讓她好過。

「等一下大家去走步道,妳就休息吧!」

她堅定地搖頭:「我要一起去。」

「妳的情敵我會替妳看好,放心。」

「跟那個沒關係,我只是想多看看翔平而已。」

於是,我再不能多說,只能放任她憑著不可思議的能耐,硬是和我們走完又長又曲折的步道。

我看在眼裡,讓某種不愉快的情緒悄悄萌芽,雖不起眼,但總在心裡佔了一角,令人不得不去介意它的存在。



在農場邊一家路邊攤用午餐的時候,思嘉拿著她的竹筒飯到我們這一桌來,問過毫無食欲的洋洋一聲,然後遞出一只鑰匙圈到我面前,她遞得太近了,我的視野忽地被一張簡單笑臉給佔滿,完全看不清楚那到底是什麼。

「給你的,算是謝禮。」

「謝什麼?」

我接下,一輪金黃色的小太陽開心地躺在我掌心,原本懶洋洋趴在桌上的洋洋微微側目過來。

「這是去年我去沖繩買的,一直捨不得用,很可愛喔?」

「可是,無功不受祿。」

「欸?你幫系上彈了兩個禮拜的鋼琴,讓學弟妹今年在合唱比賽四連霸了,功不可沒呢!」

「不敢,不敢,舉手之勞而已。」

旁邊的洋洋沒管我們兩個老氣橫秋地猛落成語,淨巴著我手中的鑰匙圈看,偶而抬頭瞧瞧笑得跟那只小太陽一樣燦爛的思嘉。

「偷偷告訴你,其實系上另外用系費幫你買了一份謝禮,所以這個小東西算是我自己的一點心意。」

「這是妳去沖繩的紀念品,我心領就好了。」

很快,思嘉臉上的亮度明顯黯淡下來,猶如一片來雲遮住日光,使大地瞬間蒙上陰影。

「你不喜歡…?也對,太小孩子氣了……」

我只是不想奪去她任何一樣有紀念價值的東西,並不想讓她失去笑容的。

說時遲那時快,洋洋搶走我手上的鑰匙圈,硬是塞進我外套口袋:

「喜歡,喜歡,怎麼會不喜歡,他是不好意思。對不對?哥,跟人家說謝謝啊!」

與其說洋洋在對我擠眉弄眼,倒不說在瞪我,瞪我還不趕快有所回應。

如果我還堅持下去,在思嘉期盼的目光之前,不僅是不識相,簡直是欠扁了。

「謝謝,那…我就不客氣了。」

聽我應對得宜,洋洋和思嘉同時鬆了口氣,我也是。

「學姐,妳怎麼會想送哥這麼可愛的東西呀?」

「妳也覺得太可愛了?嘻嘻……其實是因為它是太陽的關係。」

「太陽?啊!我知道了,一定是哥平常太陰沉了,所以妳要送一個太陽給他。」

「嘿!真的很聰明喔!我在想什麼妳都知道哇!」

思嘉是真的挺驚訝的,而洋洋則轉向我,笑呵呵地亂開支票:

「那,你生日的時候,我就做一百個晴天娃娃給你好了。」

因為她們,我才知道,原來自己演戲的天份近乎低能,簡簡單單就讓她們看出我的不快樂,而且我懷疑,甚至連思嘉的學妹也察覺到了,當她用過份冷徹而聰穎的眼瞳從旁閱讀我。



下午,離開了清境農場,繞道前往廬山泡泉,天還亮,我們決定走小路上到源頭去享受,這時的洋洋再也受不了那所謂「酸酸的痛」,懂事地表明留在飯店的意願,只是她打死都不肯在翔平面前說明不去的原因。

「我陪妳吧!」

我脫離那群人,來到飯店門口的洋洋身邊,她花了五秒鐘對我淺淺地笑,什麼也沒說。

「哥,你去吧!」

「沒關係,反正這裡我早來過了。」

「不一樣,這次思嘉學姐也來了,你跟她一起走嘛!」

她推著我,我側身躲過她小得可憐的力量:

「為什麼我一定要跟她一起走?」

「因為今天你接受人家的禮物,要好好跟人家說謝謝。」

「剛剛不是說過了?」

「那只是隨口說一聲謝謝,你陪她走一段路才算好好地說謝謝。」

我不想以她的邏輯來辯論,直接開門見山:

「奇怪,妳幹嘛老想把我和她湊在一起?」

「我是為哥著想啊!你已經大三了,還是孤家寡人,不好。你要交個很愛你的女朋友,而你也很疼她,這樣你會更幸福喔!嘿嘿…雖然有我這個妹妹,你已經夠幸福了。」

「我不想談感情的事。」

不想了,自從「我不殺伯仁,伯仁因我而死」的那天起。

「別那麼說嘛!快去,回來之後要跟我說你們發展得如何喔!」

「沒必要向妳報告吧!」

「我會不放心嘛!你一定要和思嘉學姐走在一起,不要都讓女孩子一個人在講話,沒事就笑一笑,學姐喜歡看你笑。」

她不斷推著我往前走,我擔心洋洋消耗更多體力,所以趕緊答應。

「好,好啦!喂!妳的鞋帶又掉了。」

蹲下身,準備動手幫她把鞋帶繫好,沒想到洋洋的腳一下子就躲開了。

抬起頭,映入眼簾的是她錯愕而抱歉的表情,還有似乎再也散不開的雲層,重重疊疊。

「我…自己來就好。」

洋洋彎下身綁鞋帶,還沒綁好,我已經加入思嘉他們,心裡清楚而明白,她的閃躲,是因為為她繫鞋帶的動作已成為翔平專屬,用他修長的手指、他細膩的結法,執行儀式。

我心中那一葉小小的、醜陋的芽苞,彷彿一下子又竄高許多。



「你和洋洋長的一點都不像呢!」

當我回過神,思嘉正將雙手背在身後,在蜿蜒的山路上倒退著看我。

「是嗎?」

「我和我哥也一樣,很多人都懷疑過我們其中一個是不是撿回來的。」

「別倒退著走了,危險。」

思嘉笑一笑,轉過身,正巧與我並肩,沒頭沒腦地接了下一句話:

「應該沒有人是生來憂鬱的吧?」

「有啊!林黛玉就是。」

「呵……她是書中角色,而且她是感性,不是憂鬱。」

「那麼…應該沒有人了吧!」

「所以,你的憂鬱是其來有自囉?」

我沒答腔,只是對她淡淡笑一笑,如果對方是善解人意的思嘉,我想她不是會打破沙鍋問到底的人。

「憋太久,小心得憂鬱症喔!」

「它沒累積,我只是不知道該如何紓發。」

「嗯……不能紓發,那就將它轉換成二氧化碳呼出去吧!」

我停下腳步,不禁奇怪是不是每個女孩子都跟洋洋一樣,有屬於自己不合邏輯的邏輯。

而我納悶的模樣顯然令思嘉頗為滿意,她精神奕奕地面向山谷,賣力地、深長地吸進一口清新空氣,然後以更緩慢的速度徐徐呼出,乍看像在公園練外丹功的歐巴桑。

「這…是什麼意思?」

「既然憂鬱並非天生,就是外來的,所以要懂得好好承受,然後好好紓送出去。」

「那明明是呼吸的動作。」

「是呀!對人來說,呼吸是必要的,接受憂鬱、排解憂鬱也一樣。」

她笑瞇瞇的樣子,會讓人也跟著想笑,和洋洋不同,洋洋可愛的笑容只能純欣賞。

「很有道理吧?你也做做看?」

「不要,好難看。」

「啊?你說我剛剛的樣子難看?」

思嘉掄起拳頭,朝我耀武揚威地揮來,我有心作弄地閃躲,不料害她一個勁往山谷的方向撲,思嘉的尖叫聲未平,人已被我拉到身邊,大概是驚魂未定的關係,我們誰也不敢先動,我繞在她肩際的手沒放,而她也一直圓睜明眸、挨著我半邊胸口。

實在難以想像一個女孩子的心臟會多有力,但,在我們微微的喘息中,我的確聽見思嘉那熟悉的心跳聲,比往常又快了許多,卻不失規律,如同洋洋曾經說過的:

『我聽得見憂傷和喜悅在跳舞,噗通噗通,噗通噗通。』

她認為當情感悸動之際,憂傷和喜悅便不能分辨、無法決離,不知所為的。

是的,我因貼近思嘉而感到莫名的開心,卻也因憶起過去委靡的擁抱而嚐到憂傷的苦澀。



由於不放心洋洋一個人在飯店,我只將溫泉蜻蜓點水一下便先行離開了。

溫泉區即使在非假日的日子還是不乏觀光客,但洋洋是個顯眼的目標,光是那頭金咖啡色的長髮、那只雪白眼罩、還有日本女孩的打扮,就能讓我在雜沓的人群中尋獲她,手拿一包剛買的麻糬,呆呆地滯留在弔橋出口。

「真拿她沒辦法。」

我搖搖頭,啟步向她走去,她卻朝著人群的方向輕輕開口:

「你不是去泡溫泉了?」

我原地打住,順勢望向一邊,人群散開,看見和她面對面的正是翔平。

「我想回來找妳…一起出去走走。」

「咦?找我?好呀!好呀!」

翔平在想什麼啊?剛剛明明交待過洋洋身體不舒服的。

「聽說一公里外有一個涼亭的景觀很棒。」

「一…一公里?」

「太遠?」

「不會,怎麼會?」

別勉強,洋洋,應答的聲音都走音了。

「那,順便再上去看一棵傳說中的神木,走山路大概需要二十分鐘就到了。」

「二…二十分鐘?山路?」

「太遠?」

「不會,怎麼會?」

當洋洋的笑容變得抽搐,我逮著翔平一閃即逝的得意,他繼續不在乎地加重行程:

「既然都到神木那裡了,就繞道去溫泉源頭那裡吃水煮蛋吧!」

「那…繞道要繞多遠呢…?」

「只要五分鐘就到了,不過得從另一條路回去,大概有三公里的路。」

「那不是去程的Double嗎?」

「太遠?」

「……」

洋洋咬緊牙根,把守衝動的最後關卡,忽然,翔平「噗嗤」一聲先笑出來了,笑得她活脫是二丈的金鋼摸不著腦袋。

「還想逞強呢!不是不舒服嗎?」

「你…知道了?哥告訴你的?」

「嗯!肚子疼得很厲害嗎?」

洋洋的暗暗皺了一下眉頭,似乎納悶我怎麼連這層細節都說。

「是呀!不過胃已經好多了,謝謝。」

「胃痛還吃這個?」他瞟了那盒麻糬一眼。

「呃…這就是…中國人所謂的以毒攻毒。」

「妳不是生理期來了嗎?」

那一盒麻糬,「砰」地落地,索性還沒開封。

洋洋張著嘴,太過窘迫而吐不出半個字,一旁的我也沒有鎮定到哪兒去。

「你…你…怎麼…」

翔平撿起那盒麻糬,泰若自然地交還給她:「我上面有四個姐姐,這種事想不了解也難。」

在討論這種敏感的問題上,他的泰然自若簡直酷斃了。

洋洋默默側下頭,神情看起來懊惱得很,或許等一會兒她就要衝來怪我大嘴巴,但是,我認為翔平應該要知道,她的那股傻勁兒。

「身體不舒服,就應該乖乖休息。」

「你在擔心我嗎?」

「唔…?啊?」

「擔心我,所以特地回來找我?」

「我…只是換洗的衣服忘了拿。」

翔平說謊的功力遠不及洋洋,連草稿都不會打,泡溫泉又不是洗澡,要什麼換洗衣服。然而她淺彎粉亮的薄唇,不進前,也不將那盒麻糬收回,較之翔平的慌張,洋洋一派安適。

「啊!要不要吃?台灣的麻糬和日本的不一樣喔!」

洋洋熱情地非要他嘗嘗看,翔平只拿了一個,看她先咬下一口,自己才動口。

「好吃嗎?」

「還不錯。」他將最後一口麻糬吃完,拍拍沾了白粉的手,漫不經心地扯到不相干的事:「妳說,4月1日起放假嗎?」

「是呀!很棒吧!有整整一週喔!」

我幾乎要猜到接下來翔平要說什麼事,儘管當初向他提起的時候,並不期望他會有所回應,然而光是現在他回飯店找洋洋的舉動早已超乎我的意料之外了。

「那麼,妳有空嗎?」

他沒看洋洋的臉,簡單問一聲。

「……你在約我嗎?」

「我是想……如果妳沒事,我們去海邊吧!」

我勸服翔平,只要和洋洋去過一次海邊,她便能死心;我還說,如果他覺得尷尬,我可以找一票人同行;我告訴他,洋洋純粹想和他一起看海而已。

洋洋似笑非笑的神情完全靜止,彷彿時間不再流動,而她可以就這麼恣意凝注下去,永遠永遠。

面對她的驚愕,翔平不自在地抿抿唇,觸見她嘴角沾上的斑白,笨拙地替她揮去:

「妳再考慮一下,反正下下禮拜才是春假……」

「好。」

「咦?」

「我說好。」

於是翔平更加語塞,安靜在原地僵持半晌,才轉身向飯店走:

「妳還是早點回去休息的好。」

一步、兩步、三步、五步都過去了,他半信半疑地回頭,洋洋果然沒跟上來,還待在原地,好甜好甜的眸光正恬靜地跟隨他。

「怎麼了?」

「高興。」

「唔?」

「翔平真是溫柔的人。」

「……傻瓜。」

她快步跟上去,半惡作劇地:「你其實是口是心非吧?」

「傻瓜。」

「你聽,你聽,你根本沒有罵我傻瓜的意思。」

「我只有傻瓜這個意思而已。」

洋洋沒說錯,口是心非,或許在後面的她看不到,但我的確望見,當「傻瓜」的字眼自翔平口中滑出時,那不能再淺的微笑潛藏不可數計的愛疼。



* * *



歸途上,我負責開車,後座的一堆人全睡死了,連坐在副駕駛座的洋洋也昏昏欲睡,我只好和睏意孤身奮戰,忽然,感到衣角被輕輕拉動一下。

眼角餘光中的洋洋,頭倚車窗,雙眼是閉閤的,但她一隻手卻抓住我衣角。

「有哥在真是太好了。」

大約過了一分鐘,才又聽見她小貓般的聲音,我側眼瞥了一下,洋洋的藍眼睛清明地倒映我的影。

「我說的沒錯吧!洋洋照顧你,你也會照顧洋洋。」

「我並沒有做什麼。」

「就是不覺得自己做過什麼,這才是兄妹情深哪!」

「兄妹嗎…?」

「嗯!很神奇吧!本來是一個獨生子、一個獨生女,現在是一對兄妹了。」

說著說著,她又慵懶地閉上眼,這次似乎真的睡去了,我還來不及告訴她,我挺喜歡她方才那種一加一的說法。



透過寬廣的擋風玻璃,我一直看著前方天空充斥著大量的碘化銀,任由雲層再怎麼稠厚、風中雨的味道如何濃重,天空就是不落一滴雨。



所以,我和妳的關係一直處於微妙的飽和狀態,不放晴,也不下雨;當妳滿懷欣喜地想撥雲見日,我卻站在灰色天空之下,等待一場滂沱的人造雨。
 

 

【個性簽名】

天黑之後我們壓馬路,牽手 ...

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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舊 2004-08-28, 18:08 #5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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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月3日,第一次看見洋洋另一隻眼睛,覆在白紗布下的眼睛。



「小廷,去叫洋洋起床,吃早餐囉!」

老媽等我用完早點,吩咐我上樓把妹妹叫醒,她雖然是妹妹,但也是女孩子啊!真搞不懂爸爸和老媽怎能如此迅速就接受「我和洋洋是兄妹」的單純觀念。

我就不行,對我而言,戶口名簿上的洋洋是妹妹;而在我眼前活蹦亂跳的,則是不折不扣的女孩子。

「洋洋!起來了。」我敲了門,再看看手錶,又敲門:「喂!起來了沒啊?」

過了一分鐘,還是毫無動靜,OK!她睡死了。

才剛轉身下樓,老媽立刻喊上來攔住我:

「小廷!快把洋洋叫下來呀!時間不早了呢!快!」

於是,我再度被趕上樓去,先敲門,扭開門把,發現洋洋睡覺是不鎖門的。

洋洋的房間很「女生」,跟一般女孩沒什麼不同,散佈各角落的布偶不少,聽說都是仰慕者的貢品,洋洋不迷偶像,也不鍾情時下任何一個動畫明星,她就熱愛藍色,整個房間洋溢著各式各樣的藍。

天藍、水藍、海藍、寶藍、紫藍、灰藍………

洋洋熟睡的身影曲縮在一床淡藍綿被下。

「洋洋。」我推推她,她愛理不理地「哼」一聲,又不動了:「喂!起床了啦!」

加重力量搖她,我可不想待會兒無功而返,然後三度被老媽遣送上來。

過一會兒,洋洋慢慢翻過身,慢慢將一隻手擱放在額頭上,慢慢睜開了眼。

她的藍色隱形眼鏡和那副白色眼罩都安置在書桌上,於是我看見洋洋不加任何綴飾的那雙眼眸,眼球顏色淡得近乎茶褐,中心的瞳孔也比一般人要淺,像灰色,定睛在你身上時可以感受到一股懾人的魅惑力,而那隻原本藏身於白紗布的眼睛則完好無恙。

洋洋圓睜著明眸,猶如洋娃娃般不動聲響地看我。坦白說,那一剎那令我心驚膽跳。

「已經十點了。」

「我好想睡,昨天熬夜耶……」

「老媽要妳快點起來。」

「我要睡覺。」

「……」

好,放棄。

剛準備離開,便聽見身後的洋洋叫住我,她騰出一隻雪白的胳臂指向書桌:

「哥,幫我把車票拿給翔平好不好?」

「車票?」

桌上有兩張火車票,都是在4月5日那天開往台東的。

前幾天洋洋曾經問我,墾丁看不看得到太平洋。我說我不太清楚,也許可以看到一半的海是巴士海峽,另一半則是太平洋,然後我問她為什麼問這個。

『我不是要和翔平去看海嗎?』洋洋顯得十分開心而理所當然。

『要看海,去台中港看不是更近?』

『不行,我要看的海是太平洋,當年在長崎港口看的海就是太平洋。』

我不知道洋洋到底在執著什麼,可以確定的是說不動她的,她拗得倔強,就像今天,說要睡覺,就是要睡覺,一睡就到中午十二點。



「方廷,今天有空嗎?」

思嘉打來的電話。

「什麼事?」

「現代小說的期中考前還要交一篇報告,我想我們三個人再討論一下比較好。」

「好啊!」

「還有,翔平的中文比較不好,所以我想我們多少就幫他一點,今天到他家去討論怎麼樣?」

我想起總是坐在第二排位子的翔平,他乖乖埋頭抄筆記的身影。

「問過他了嗎?」

「我等一下就跟他說,沒問題的,他一個人住,不怕打擾。」

思嘉是個古道熱腸的女孩子,又是班上的班長,責任感特別重,我甚至懷疑她小時候是孩子王,揮揚著籐條追趕一群臭男生。



翔平住的地方其實離家裡不遠,一間高級套房,設備應有盡有,尤其是32吋的平面電視和DVD更是吸引我的注意,他說在日本可以選擇的樣式更多,然後拿出一本型錄出來和我一起研究,直到思嘉將兩本原文小說扔在我們面前。

這間套房,儘管設備齊全,甚至過份奢侈,我卻無端端嗅聞到一種似曾相識的個體,悄悄蜇伏在光鮮亮麗的一角,那是寂寞。

討論當中,我偶爾會打量專心在鑑盤尋找注音符號的翔平,畢竟,他面對的不是熟悉的文字,他所居住的亦非熟悉的環境,再怎麼富裕的生活,也都陌生。

或許原因不同,但我和翔平,就某方面來說,是寂寞的人,是同類。

「我去買飲料吧!」

進行到一半,思嘉伸了伸懶腰站起來,翔平趕緊阻止她:

「學姐,我去就好了。」

「不用,不用,你再繼續加油。」她把翔平壓回座位,順便交待我:「學弟就麻煩你囉!我去買吃的和喝的回來孝敬你們。」

我和思嘉是不同類的人,卻極渴望成為像她一樣,懂得享受孤獨,所以她喜歡一個人在「玫瑰園」喝一個下午的茶;她也學會驅除孤獨,所以親切正義,朋友絡繹不絕。



趁思嘉外出的空檔,我將車票交給翔平,他看完上面的終點站名,不解地向我確認:

「聽說,這是在東部?」

「是啊!要繞過一個中央山脈。」

「喔!」

他只「喔」一聲便將車票收到皮夾裡了。

難道是日本版圖比台灣要大了許多,所以讓他覺得一個中央山脈沒什麼?

「對了,還沒謝謝你幫忙,肯答應洋洋這麼任性的要求。」

我指的是上回在廬山私底下對他的請求。

「哪裡,不客氣。」

翔平真的很有禮貌,不忘向我頷首致意。

「不過,因為你答應了,這幾天洋洋都很高興。」

這會兒,翔平淨對著密密麻麻的原文緘默,似乎在思考,整理出一個頭緒,才開口問道:

「我不懂,洋子…洋洋她到底在想什麼,在日本的時候,呃…她說過嗎?在日本的事。」

「說過了,包括你的事。」

「那時,她明明清楚地拒絕了,為什麼現在又……」

老實說,洋洋在想什麼,恐怕沒人知道,依照她上次跟我講述的,也許她是慢了半拍才知道自己是喜歡翔平的,只是半拍之差而已。

但這理由荒謬得可以,難怪翔平會認為洋洋在耍他,換作是我也會。

「我也不知道,只是她真的很高興,你答應去看海的事。」

他笑了一笑,彷彿自己並不討厭去看海,和洋洋。

「我很久沒看到海了,以前在長崎,三面都是山,只有一面…那要怎麼說?一面向海?每天上學的路上都看得到。」

我可以想像,開往學校的公車沿著海岸線平緩行駛,翔平在,洋洋也在。

這時,電話鈴響,翔平起身接起無線電話,先說一聲「喂」,然後改講日語,講了一大串,對方應該是從日本打來的國際電話。

我聽不懂,乾脆繼續下一頁的翻譯,好替思嘉減輕一些負擔。不多久,電話說完了,我回頭瞧瞧,翔平手握著「嘟嘟」響的話筒,待在原地陷入嚴肅的沉吟。

「怎麼了?」

「啊!沒…」他回過神,連忙把話筒放好:「我媽說,奶奶今天住院了。」

「嚴重嗎?」

「醫生還在觀察,媽問我要不要回去看看。」

我還沒會意過來,手機鈴聲大作,連翔平也嚇一跳,電話忽然不受歡迎了。

「哥!你在哪裡?下午不是才兩堂課而已,為什麼還不回來?」

是洋洋,氣急敗壞的聲音連不遠處的翔平也聽得見。

「我在翔平這裡,還要討論期中報告,跟媽說我會晚一點回去。」

「……晚一點是多晚?」

我瞄一下現在時間,五點四十七分:「不一定,大概還需要一個小時吧!」

「一個小時啊……」

「什麼事?」

「唔?沒有事,反正報告搞定的話,你就快回來吃飯吧!」

「好。」本來應該要掛斷了,我卻意味深長地轉向翔平,繼續說:「洋洋,翔平的奶奶住院了,剛剛才知道,也許翔平需要回日本一趟。」

「咦?」

咦。那是手機那頭的洋洋最後說的話,她發出一個驚嘆詞後便消聲匿跡,我想她懂,那意味著翔平不能如期去看海了。

而在我另一邊的翔平也注意著我和手機之間的對話,當我的沉默和為難一直持續下去,他低頭思忖,再揚聲插話:

「我想奶奶應該沒什麼事的,以前也住院過幾次。」

於是我複述給洋洋聽,她沒什麼特別反應,我們很快就掛電話。

「你是顧慮到洋洋吧?」我歉然地對他笑:「早知道就先別告訴你洋洋很期待的事。」

「不是,我說的是真的,奶奶年紀大,本來就常常住院,通常打個針就沒問題了。」

翔平重新在電腦前坐下,重新尋找注音符號,只是我懷疑,他的心思多了分牽掛之後,要如何重新恢復平靜。



我確實在一個小時之後便回到家,門一開,耳畔接連迸出拉炮的響聲,接著五彩繽紛的紙絲紛落在我的頭上、眼前。

「我是爸爸!」

「我是媽媽!」

「我是洋洋!」

門口跳出三個笑瞇瞇的人影,異口同聲地宣布:

「我們祝你生、日、快、樂!」

生日?

「哈哈!他嚇到了。」

爸爸開懷大笑地拍拍我右肩,老媽趕緊過來幫忙把紙絲拿掉:

「真的嚇到啦?哎喲!本來想給你一個驚喜的,快進來,快進來,洋洋等著切蛋糕等好久了。」

我不是嚇到,而是搞不清楚狀況,自己家人突然在你面前厚顏無恥地大聲自我介紹,我只能想到是我走錯房子了。

「呵呵!Surprise!你有沒有Surprise?」

洋洋蹦蹦跳跳地過來,拉著我的手直問,我一邊揮散方才拉炮的餘灰,一邊反問:

「是妳的主意?」

「才不是,是大家的主意。」

「沒必要搞得這麼誇張吧?」

天啊!餐廳被佈置得像過耶誕節一樣。

「這是我們成為一家人之後,你過的第一個生日,一定要慶祝才行。」她把我拖進餐廳後,還懊惱自己生不逢時:「我就差了那麼一點點,不然就可以成為第一個慶生的人了。」

洋洋是浪漫的雙魚座,她的生日比我認識她的日子還早了兩天,當她霸道要求我明年也要這樣盛大隆重地為她慶生時,我強烈後悔不能早點認識這位異父異母的妹妹。

「祝你生日快樂,祝你生日快樂………」

後悔不能早點加入這個姓方的家庭。

「Happy Birthday To You, Happy Birthday To You……」

後悔這股暖流在生日歌的催化下,失控地在我眼眶裡放肆。

「哥,你幹嘛一直低著頭?許願,快許願,許完願要吹蠟燭。」

這是我第一次在蛋糕上的蠟燭前認真許願,而非低頭作樣子而已。

我願你們平安快樂,就這麼一直在我身邊。

我願我自己平安快樂,這一輩子都是這個家的一員。

我願,那些願望不再是願望,讓它們成真。



「這邊、這邊。」

蛋糕還沒吃完,洋洋硬拉著我上樓,要我站好,好好欣賞門的另一邊。

「鏹鏘!」

她興奮地打開門,我便看見房裡多了晴天娃娃,不只一個,好多好多的晴天娃娃吊掛在房間各個角落,上上下下,看得我有些眩目。

「數數看嘛!快呀!」

我數到四十九的時候,便掉頭問她:

「有一百個?」

「嗯!我在日本學過,都是我親手做的正宗的晴天娃娃喔!」

原來,那天洋洋並不是亂開支票,是認真的,為了我任性的陰沉,她做了娃娃來祈晴。

我仰頭細細觀望,儘管房裡亮著日光燈,儘管外面夜幕已經來臨,我能感到溫柔的慈悲龐然無邊地籠罩、滲透,陽光,就是這樣的感覺。

洋洋見我半天不吭聲,湊到面前來端詳我,我低眼看她一下。

「喂!不知道說什麼才好的話,好歹說聲謝謝吧!」

「謝啦!」

「你為什麼不看我?」她靈巧地又繞到我下巴下,然後發現寶藏般地閃起一縷慧黠:「你感動了,對不對?」

「哪有。」

「你就是,因為我熬夜作出一百個晴天娃娃,所以你感動了。」

「只是感謝而已。」

「哈!你不僅感動,還害羞了。」

「神經。」

「你感動了,非常感動,非常非常感動,非常非常非常感動喔!」

她一直鬧,我一直躲,她又一直鬧。

「別說了。」

為了阻止她,我將洋洋拉近,她的笑聲頓時在我的鎖骨間中斷,我在她含混「多芬」洗髮精的髮香中微微喘息、顫慄。

「對,我是感動。」

我投降、我承認了。

不再抗拒真實的感受之後,是一片如釋重負的海闊天空,陽光晴朗燦亮,而另一個太陽被我擁在懷裡。

我幾乎忘了洋洋還在我胸口呆呆地發愣。

「哥?」

洋洋的困惑並沒有持續多久,隨即就聽見她低聲笑了幾下。

「我第一次讓男孩子抱著,沒想到是自己哥哥。」

當我意識到自己的舉動,驚怔放開雙手,讓她自由,她嘴裡的「哥哥」霎時化作毒藥,令我不敢越雷池半步。

洋洋舉目將房裡所有的晴天娃娃觀覽一遍,很是滿意,因此微笑地向我道晚安:

「晚安,生日快樂。」

「…晚安。」

洋洋離開之後,我動手將所有電燈關掉,坐在房間中央的地板上,一個人靜靜對著一百個晴天娃娃發呆,洋洋畫上的笑臉很像思嘉,又像翔平,更像她自己。

我知道剛剛那個擁抱,對洋洋來說並不算什麼,那不屬於異性,充其量是哥哥罷了,但卻對我意義重大,藉著它,我感覺到洋洋的體溫,更發現到自己的溫度炙熱多了,而為了讓這樣的溫度持續下去,我會更努力地活著,學習洋洋,一直都是那麼用心地閱讀這世界。



* * *



4月4日,並沒有什麼大事發生,若真要說,頂多是洋洋打破了那只啤酒杯。

洋洋又睡過頭,我照例被趕上樓叫她。

「進來。」

「妳起來了啊……」

她背對著門口在餵魚,我很訝異那兩條待在啤酒杯裡的「紅老虎」還安在。

「哥,我想幫魚換水,幫我拿到浴室倒掉好不好?」

「哪有人在啤酒杯裡養魚的,去買個魚缸吧!」

「有什麼關係,這樣很特別嘛!」

她小心翼翼將盛了八分滿的啤酒杯端過來,正巧遞到我伸出的雙手中央,然而我的抓握並沒有那麼快速,冰涼的杯壁擦滑指尖,當寒毛直豎之際,便聽見玻璃破碎的尖銳聲響。

我本能地跳開好閃躲鋒利的碎片,但洋洋沒有,她整個人動也不動地僵滯住,除了應有的驚訝之外,我還看見恐懼……在她睜大的藍瞳裡混亂翻騰。

「洋洋?」

「……啊!失手了。」

「妳有沒有傷到?」

「我看…還是買個新魚缸回來好了。」

「啊?喂!」

我沒先管有點恍神的洋洋走出去了,比起買魚缸,更重要的是先救起還在地板上彈跳的小紅魚。

安置好牠們便直接趕到學校去,然而玻璃粉碎的光景太過深刻,以致和思嘉討論報告的那兩個鐘頭裡,思緒全是四濺的光點、響亮的噪音、灘開的水花、躍動的魚、洋洋的恐懼。

洋洋向來是天不怕地不怕的,不是因為膽大,是因為她不懂得在乎,說難聽點,就是少了一根筋。



下午回到家,洋洋還穿著睡衣,窩在沙發無動於衷地看電視,乍看之下跟平常沒什麼不同。

經過她的房門口,那兩條「紅老虎」還擺在早上我急忙找來的紙杯中,洋洋連魚缸也沒買,那麼,她這一整天都在做什麼?

我並沒有像洋洋一樣靈敏,但也還感覺得出來,今天的她很不快樂。

「對了。」為了讓她高興一些,我說:「翔平要我轉告妳,明天他九點會在車站等妳,別遲到了。」

「翔平?」果然奏效,洋洋打起精神,不再專注在電視上面:「所以,翔平明天還是會去海邊嗎?」

「當然,你們約好了嘛!」

然後,她沒再說話,靜靜望著螢幕,肅然的側臉若有所思。

「哥。」

「嗯?」

她的視線依舊停留在前方,所以我也不去看她,安份地吃桌上的枇杷。

「昨天在電話裡……」

「電話?」

「你還在翔平家的時候,在電話裡告訴我,說翔平的奶奶住院了。」

「是啊!那又怎麼了?」

「那個時候,我不該什麼話都不說的。」洋洋斜攤在扶手邊,金咖啡的長髮便柔順平鋪在沙發和她瑟縮的肩膀:「我應該告訴他,沒關係,你趕快回日本看你奶奶。」

「……」枇杷的皮,畢竟不像香蕉那麼好剝,黃色果肉已經變得坑坑洞洞了。

「可是,我一想到自己好想和他去看海,就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。」

「他自己也說過不要緊的。」

「哥,萬一奶奶的情況不是不要緊的,怎麼辦?」

我停頓一下,抬起頭,洋洋已經坐正,憂忡望著我。

「萬一」,其實並不是一個多好的字眼,雖然只是假設詞,不知為什麼,「萬一」後面所接的預言總會百發百中。

「不會的,凡事要往好的一面想,對不對?」

我將千辛萬苦剝好的枇杷遞給她,樣子雖醜,但洋洋臉上總算如我所願地放晴。



是的,往好的一面想,就像我深信對著蠟燭所許下的願望會實現一樣,同樣去賭定這個世界不全然是失望斑剝。



但,很多事總是事與願違。



* * *



4月5日,清明節,翔平的奶奶去世了。



我送洋洋去車站,離約好的時間還有十五分鐘,她站在車站裡的大鏡子前,不停撥弄那幾綹瀏海,煩惱該分邊不該,忽然,洋洋從鏡子張大眼睛瞪我。

「幹嘛?」

「淑女在梳妝打扮的時候,不要看嘛!」

「妳不要人家看,就別在大庭廣眾下梳妝打扮。」

「不行,把握最後一秒鐘整理儀容是必要的。」

辯不過她,我無聊地張望四周,早上車站的人算少,但比往常要來得多了。

「今天是清明節,為什麼非要挑今天出發?人擠人嘛……」

我話還沒說完,就瞥見鏡中洋洋笑而不語,這才想起是為了替我慶生,才不得不將出發日期延後。

「好了,好了,哥,你先回去吧!」

「不用陪妳等嗎?」

「不用,等待也是約會的一部份呀!」

「好吧!到東部,記得打電話回家報平安。」

「知道,Bye Bye!」

於是我離開洋洋,回到家,揣思往後的日子,看完海,再來呢?再來洋洋要用什麼理由連繫翔平?或是她根本一了宿願,可以完全死心了?



難得的長假雖好,但無事可作也是一種困擾,爸媽「婦唱夫隨」地出去逛百貨公司了,我像隻水母,在空盪盪的家漫無目的地飄游,游回自己房間,決定在一百個晴天娃娃底下曬太陽。

這一睡,就睡到了中午,熟睡程度讓驚醒的我些微發暈。

有多久了?不曾如此坦蕩蕩地入睡?不用擔心醒來仍要獨自面對孤寂?

我想,神聽見了我在生日許下的願望,並且應允它們實現。

首先,我應該為洋洋買一只新魚缸。



從水族店回去的路上,我刻意繞到車站去,沒想到竟給我撞見一個熟悉身影,孤零零佇立在車站大門口。

「洋洋!」

「哥…」

「妳怎麼…」我結舌一下,不知道該生氣還是擔心:「妳怎麼還在這裡?翔平呢?」

「不知道,打他手機,不是忙線就是收不到訊號。」

「他家裡呢?試過嗎?」

「沒人接。」

我確定自己是生氣的,氣翔平竟然放洋洋鴿子,虧他之前說了那麼多漂亮話;也氣洋洋,就這麼傻傻地在這裡等了三個多小時。

「總之,先跟我回去吧!」

我拉住洋洋往外走,如果不用強硬的手段,這小妮子是不懂變通。

「等一下!萬一翔平來了怎麼辦?」

「三個小時前他就該到了。」看情形是不會有「萬一」了。

「可是……」

我心知免不了又要和她爭辯一番,哪知這一次出現莫大阻力,輕而易舉就將洋洋擋下來,那是一個異常平靜的聲音,異常的。

「翔平不能來了,他要我幫忙傳話給妳。」

我讓開一步,洋洋驚奇這個女孩子的出現,她是思嘉的直屬學妹,是洋洋的頭號情敵。

就長相而言,並不出色,卻擁有一張過份聰明的五官,而她也真的聰明出眾,絕非普通的書呆子,留學哈佛她是輕而易舉。

「為什麼?」

「妳還不知道?」

微乎其微的驕傲出沒在她嘴角上的彎弧,我終於記起她的名字,叫世筠。

「翔平的奶奶死了,今天凌晨過世的。」

「咦?」

世筠帶來了「萬一」。

「翔平急著買機票飛回日本,可是今天班機都滿了,只剩午夜十二點的一班。」

「奶奶…真的死了…?」

聲音不穩的洋洋,面露厭惡的世筠,她們在人來人往的車站裡各峙一方。

「請妳別再作出那種無辜的表情,妳裝傻再多次,也改變不了翔平奶奶過世的事實。」

「……我以為他和我去海邊應該不要緊的……」

「我說過,請不要自我設限在無辜的立場,妳的確只顧慮到自己,這叫自私,不是無辜。」世筠靜了靜,她的情緒伸縮自如,瞬間就能心如止水,甚至作到面無表情的地步,令人心寒:「很久以前我就想問妳了,恕我直言,妳是真的喜歡翔平嗎?」

「很喜歡。」

「那麼,妳有沒想過,妳的喜歡會造成他的負擔,妳的自以為是也會造成他的困擾。拿今天的事來說,我看不出妳的情感幫助了翔平多少,如果妳真的為他著想,怎麼會連讓他見奶奶最後一面的機會都剝奪去?這樣的天真妳,只會給人找麻煩。」

那一刻,洋洋抿起發顫的唇,眉心深蹙,我一度以為她就要哭了。

『媽媽送去火化的時候,我沒說一句話,因為安靜下來才能聽見她離開的聲音;也不能哭,哭了,就連媽媽最後一眼都看不清楚了。』

但如今洋洋闔上雙眼,緊緊闔掩,隔絕所有看得見、看不見的光景,將視覺與感覺封鎖住。

這是我看過…洋洋最悲傷的樣子。

「夠了,別再說了。」

我橫擋在她們之間,試圖將洋洋帶走,沒想到世筠不減一分慧黠的目光鋒利地掃向我。

「其實,你並沒有好到哪兒去,你也是自私的人。」

車站上空的日光燈正巧投映在她的瞳仁上,蒼白閃亮,我彷彿望見晴天娃娃的明朗,還有蠟燭的爍耀。

她側身向我,這個角度使她眼底的光點更為放大。

「不要以為轉了校、換個姓就沒人知道你的過去,夏廷。」

在一個全新的我面前,她硬是將不堪的殘骸打撈上來。

「我是他妹妹,所以比誰都清楚你的自私,他死了,你也走了,但總有人是知情的,是不是?」

我的確聽見了,那曇花一現的願望,和曾經一度照耀我的光線,瓦解。



洋洋並沒有立刻在家休息,她溜出去找翔平,於是我不得不把她找回來。

下午四點鐘,不早不晚的時刻,空氣中瀰漫著雨要下不下的悶濕,公園膠著的一角。

翔平獨自坐在斜坡頂端,居高臨下眺望市區街道,洋洋剛到不久的樣子,還喘著氣,慢慢停佇在他後方五公尺後的距離。

那距離如此牢固,洋洋將自己置身在翔平的獨處之外,默默凝視他身處異國的孑然背影,也默默懺悔。

不管怎樣,今天最難過的人,非痛失親人的翔平莫屬了。

他平靜面對底下的喧囂,迎著風,幾許悵然,如果我是他,此刻將恨不得有雙翅膀,可以飛越太平洋,返回另一個海島國家。

他沒有翅膀,所以只能坐在高一點的地方,看看視線能不能穿越林立的高樓大廈。



下午六點鐘,天色暗下來了,公園的一角仍沒有絲毫動靜,洋洋今天一整天都在等,在車站盼了三小時,在公園站了兩小時,她等的,都是翔平。

終於,翔平彎下身,拍拍沾土的褲管,霍然起身,洋洋猛地一悸,他與她面對面。

翔平的表情並沒有多少改變,早就知道洋洋的存在似的,暮色中,他深亮的眼眸更難以讀解,如果他要責怪洋洋一句,我絕不會坐視不管。

「ごめん...」

洋洋的聲音一開始就哽咽,當翔平啟步愈走愈近,她深深呼吸,不躲不逃,不讓情緒潰堤,為了要清清楚楚地對他說,說對不起。

「ごめん...ごめんなさい...」

「為什麼要道歉?」他在她面前站住,笑笑:「妳又沒有做錯什麼事。」

「有啊……」因為寬容,所以洋洋的難過加倍了:「對不起,我不是故意的……」

「別道歉了,本來就是我自己決定不回去,而且,就算我真的回日本,奶奶也不會活過來啊!」

「可是,你見不到奶奶最後一面……」

他的嘴張了又閉,改望西方瑰麗的晚霞,淡然地:「是啊……」

「所以,對不起……」

「不要這麼說,該道歉的人是我,抱歉,不能跟妳去海邊了。」

洋洋搖搖頭,連過長的瀏海也遮不住油然而生的落寞:「沒關係,沒關係……」

黃昏、天上飽和的雲層、三三兩兩的倦鳥,連鬱悶空氣都緩慢流動,若是一場大雨或冰雹可以打破這樣的淤滯,就好了。

翔平有一段時間都默默看著她,千頭萬緒,最後慨然地一笑而過:

「我晚上就要去機場了。」

「翔平…還會回來吧?」

「當然了,參加完喪禮就回來。」

她牽動一下唇線,不小心透露老實的欣喜。

「洋洋。」

「嗯?」

「老實說,我雖然一個人在公園坐一個下午,可是…心裡還是好亂,想著奶奶,想著回國,想著機位後補,事情太多了,所以連傷心的空間都沒有,也好,我擔心腦子一旦空了,反而讓糟糕的情緒佔滿………我會受不了。」

「受不了就受不了吧……今天本來就是翔平傷心的日子啊……」

翔平淺淺一笑,低下頭,洋洋愕愣睜了一下眼,驚懾於輕靠在身上那活生生的重量、溫度、氣息,他隻手攬住洋洋的背,將傷楚的面容埋藏於她的肩、她的髮。

「但是,妳一直都在,讓我知道…我並不是一個人……」

洋洋輕輕眨眼,瀾漫地將蒼茫的天際一望而去,而後,平順呼出氣息,在薄暮下昇華為一縷深邃的美滿,還有一抹微小哀楚,她此刻俯瞰整座公園和底下車水馬龍的眼神十分奇特,猶如要將眼前的光景一輩子牢牢記住。

「我可以…和你在一起嗎…?我也想在你身邊……」



所以,我會一直在妳身邊,祈求著,如果這個世界只有一個人能實現願望,希望那會是妳,和他在一起的妳。
 

 

【個性簽名】

天黑之後我們壓馬路,牽手 ...

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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舊 2004-08-28, 18:09 #6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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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原姓夏。

他轉學的原因是為了要逃避譴責和輿論。

他和各式各樣的女孩交往,不擇手段。不擇手段,所以世筠的哥哥死了。



最近系上、非系上、網路上,開始流傳著我的陳舊往事。



「哥…?」

洋洋終於耐不住房裡音訊全無,逕自打開門探頭進來。

我不動聲色地看了她五秒鐘,摘下耳機,從激烈的搖滾樂中暫時解放。

「我要進來囉?」

就算我說「不」,她還是會厚著臉皮到我面前的。

「進來吧!」

洋洋笑笑,提了一個小紙袋走來,坐在我床上。

「哪!去參加聯誼的最大收穫。」

她興奮滿懷地打開紙袋,再打開透明盒蓋,將一塊三角形的提拉米蘇安放在桌上,慕斯和奶油搭襯起來的顏色柔和漂亮。

「我們去一家茶店坐,發現那裡的蛋糕很棒喔!尤其是提拉米蘇,下次我們一起去嘛!」

牆上掛鐘的指針停在8和9之間:「怎麼這麼早就回來?還不到八點半。」

「是我提早走。本來還聊得好好的,後來那些人開始問無聊問題,我就走人了。」

她氣惱地說,當中還小心瞧我一眼,我便明白了。

「他們問起我的事?」

「……」

「洋洋,今天一整天,我都想自己一個人靜一靜。」

因此,我沒去學校,還聽了一百遍震耳欲聾的搖滾樂,在不知所為的遠離和喧囂中,我又讓自己成為一個人了。

「我只是想讓你嘗嘗這個提拉米蘇,等一下就出去。」她伸手拉住我長袖:「可是,不管我在房間裡、房間外,我們都是同一國的。」

「唔?」

「洋洋站在哥這邊。」

她淺淺蕩開一絲溫柔的漣漪,令我不禁興味反問:

「就算我這個人真的很爛?」

「再爛,還是我哥哥嘛!」於是洋洋的手不再棲息我袖口,而更親密地攬住我整隻手臂,像是撒嬌,又像安慰:「更何況,哥也不是個爛人。」

「那是妳不知道罷了。」

「誰說的?洋洋什麼都知道,我感覺得到,哥已經是個很好的人了。」

她在句中加了一個「已經」,宛若在形容改過向善的罪犯。

我很感激洋洋單純的信任,卻不願她接近真面目剛被揭穿的我。

「洋洋,我還是想一個人…好好想事情。」

見到自己的鼓勵起不了作用,她顯得有些洩氣,但也懂事地起身離開,臨走前交待我一定要把那塊提拉米蘇吃完。

我吃了,當應該是香甜爽口的慕斯融化在嘴裡,我嘗到久違的鹹澀,曾經出現在去年那個病房,白色的病榻前,我抱頭痛哭的時刻。



* * *



隔天,我又翹了一天的學校,洋洋下午沒課,乖乖待在家裡陪我,但沒闖進我的私人領域。到傍晚,家裡來了兩位不速之客。



「翔平…」

明明思嘉也來了,但前去開門的洋洋眼裡只專注於翔平一個人。

「洋洋,妳真是典型的見色忘友喔!」

思嘉伸隻手在她眼前晃晃,洋洋率真地直言不諱:

「才沒有忘,只是學姐是第二順位。」

在她心中、眼底,翔平永遠都是第一。

然而她的誠實令翔平不自在,打過招呼後便低頭看玄關零散的鞋,思嘉發現樓梯間的我,揮揮手,舉高手中的資料夾:

「哈囉!我帶補品給你了。」

「補品?」

「無故曠課的補品。」她將資料夾裡的紙張一一拿出來,點名般數念著:「這是英國文學的筆記、這是德文的作業,這個呢…啊!是英詩導讀的必考題。」

「妳特地幫我帶來……」

「不是特地,是路過順便的。」

這次她話接得很快,撇清的意圖強烈,我只得轉向低頭不語的翔平。

「你來找洋洋?」

「不是。」他回答的速度更快:「學姐要我陪她過來,她說女孩子一個人來找你不妥當。」

思嘉當下掉頭,狠狠瞪他,洋洋則不識大體地盯凝臉紅的學姐,我,視線不知往哪兒擺才好。

「是誰來了啊?」

老媽從廚房裡聞聲出來了,洋洋興沖沖往回跑:

「是學姐幫哥送筆記過來了。」

「哎呀!」老媽好奇的成份大於感動地趕到玄關,然後上下打量怩忸的思嘉,直到再也藏不住曖昧的笑意:「真是辛苦妳了,要妳跑這一趟。」

「不用客氣,剛好下課嘛!這裡離學校又近。」她笨拙地順順耳際的髮,想起還沒打招呼,連忙立正彎腰:「呃……方媽媽好。」

「好,妳好,剛下課喔?那一定還沒吃飯了?」

「嗯…這個……」

「我正在煮飯,不如一起吃吧?」

「老媽!」

對於她異想天開的提議,我本能地出聲表示驚訝,思嘉也沒能馬上反應過來,支支吾吾擠不出半句話,洋洋卻抿起瞭然的微笑,一副等著看好戲的模樣。

「謝謝方媽媽,不過不用了,我路上隨便買一買就好。」

「怎麼可以隨便?」老媽做作的叫聲蓋過一切,彷彿這是一件足以動搖國本的大事:「妳住外面嗎?哎喲!出外的學子最容易營養不良的,三餐一定要正常吃,不然問題會一大堆唷!尤其是女孩子,妳到我這個年紀就知道。」

「好嘛!學姐,留下來吃飯,算是我們謝謝妳替哥送筆記來。」

洋洋二話不說地加入勸說行列,三兩下就讓思嘉點頭答應,然後思嘉又拖翔平下水。

「哥,你去招呼他們,我去幫媽媽的忙。」

洋洋湊到我耳邊說完,就蹦蹦跳跳地進廚房,她平常是離油煙區能遠則遠的。

費些時間,晚餐大功告成,爸爸回到家發現多了兩位客人,在餐桌上高興地不停找他們聊天,其實無非是想了解新兒子在學校的情況,人緣好不好?課業跟不跟得上?

我將桌上的豐盛佳餚掃視一遍,發現多了幾樣日本料理,壽司和味噌湯就不用說,竟連生魚片也上了檯面。

「哇!你們待過日本,這些料理一定很道地喔!」

思嘉試著對老媽說些讚美的話,老媽卻看來神情複雜:

「我從來沒去過日本,這些日本料理都是洋洋親自下廚的。」

剛把壽司放進嘴裡的翔平登時停下筷子,怔怔面向對面的洋洋,我想他明瞭了洋洋為他一解鄉愁的用心,如同洋洋懂得他不言而喻的感動一樣。

「好吃嗎?」

大人們的談話間,洋洋小聲地探問對面,翔平點點頭,她吐吐舌頭說:

「嘿嘿……我只會做這幾樣而已,因為討厭油煙味,也來不及跟第一個媽媽學。」

傳言風行,思嘉和翔平早已知道這個家庭是經過重新組合的,所以當洋洋提起「第一個媽媽」,他曾經同情地守望洋洋的笑臉,然後夾起第二個壽司,咬幾口,喃喃又說了一遍:

「……很好吃。」

「是嗎?呵呵!太好了。」

只是,一想到那些日本料理是為翔平而做,我怎麼也下不了筷,儘管洋洋不只一次央著我試吃看看,我還是不忍也不願動它們一根寒毛。

我的彆扭,毫無道理,就像怨怪惱人的雨總在梅雨季節下得特別多。



用過晚餐,思嘉堅持不再久留,翔平也跟著告辭。

「我送妳回去。」

我拎起外套走到她身邊,沒想到洋洋也跑到門口,回身向老媽報告:

「那,我送翔平回去。」

「咦?」他因此變得不安:「不用了,我認得路。」

「哥送學姐,我送你,很公平啊!」

行事為人都一板一眼的翔平無法說過靈敏的洋洋,只得讓她伴隨在旁,自己則牽著單車慢慢走,我按按思嘉手肘,示意她放慢腳步。

「怎麼了?」

「洋洋一定想和翔平獨處,我們墊後好了。」

思嘉恍然大悟點點頭,衝著我詭異地笑。

「什麼?」

「你這個男生真的很體貼呢!對妹妹也不例外。」

「是嗎?」

而這個晚上,洋洋和翔平並肩走路的感覺很好,活脫是對兩小無猜,斜長的影子在地上交織。

「奶奶的喪禮順利嗎?」

「嗯!」

「嗯……這麼說來,媽媽的忌日也快到了,我是指第一個媽媽。」

「要回日本掃墓嗎?」

「當然了,在8月底,幸虧暑假還沒過。」

「特地飛一趟,也是挺辛苦的。」

「怎麼會?難得一年一次可以看媽媽,一年一次可以去日本,高興都來不及呢!」

「那麼喜歡日本嗎?」

「不完全是日本的關係。大概是因為…好多回憶都在日本,好多事情在台灣都辦不到了。」

「例如呢?」

「例如……」她用過久的時間來思考,近乎出了神,我幾乎以為答案即將脫口而出,誰知洋洋不改嘻皮笑臉地:「記不得,不過,幸好最珍貴的記憶還在。」

「是什麼啊?」

「是翔平呀!」

別說翔平當場愣得失措,連身邊的思嘉也小聲驚呼,對洋洋的坦白佩服得五體投地。

「我看…」為了解除尷尬,翔平在轉角緊急打停:「送到這裡就好了。」

「嗯…」洋洋翹首張望一下:「再走一會兒嘛!哥還要送學姐到家呢!」

「那不一樣,我是男生,怎麼可以讓女生送?所以,這一段路就好了。」

「再加一小段路吧!」

不管他們之間的爭論如何,我和思嘉已經拐進另一條分岔路去,她住的公寓在那一頭,但,我猜最終的勝者…還是洋洋。



後來我和思嘉並沒有多作交談,我們默契踩著柏油路,想著各自的心事,眼看她的公寓就要到了。

「你看過宮崎駿的『天空之城』嗎?」

她驀然提起卡通,恬然的視線則放向遠遠的前方。

「看過。」

「我很喜歡那個故事,可是心裡清楚,那座城是杜撰出來的,但…每當我在晚上看著高樓大廈,就不得不相信那個美麗的傳說了。」

「怎麼說?」

「你看,不用看得太仔細,驚鴻一瞥之下,它不就像一座浮在空中的城堡嗎?」

順著思嘉的手一望而去,遠方獨樹一幟的大廈外壁和周圍天色一般黑,辨不出它的底座和黑夜,只因上頭一個方格、一個方格的亮光,才讓人知道原來那是座建築物,而非排列整齊的星光。

「是很像。」

思嘉吭了一聲,繼續眺覽淨空天際。

「再仔細看,其實晚上的天空並不是全黑的,對不對?那更接近靛色,就算到午夜十二點,它還是無法變成名副其實的黑夜。」

「光害造成的,沒辦法,在城市就是這樣。」

「所以,再怎麼樣,亮光還在;再怎麼樣,顏色不會更糟了。」

我第二次掉頭看她,她依舊面向前方,這時我不禁懷疑思嘉一開始就意有所指、話中有話。她想藉機啟發我這個患有逃避傾向的人嗎?

「話不能這麼說,如果到鄉下地方,山上或海邊,沒了亮光,天空就會完完全全地暗下來了。」

由於我有意無意的反駁,她終於肯轉頭看我,幾許詫異,但很快就通曉下步棋該怎麼走:

「是啊!可惜…我們不住鄉下,在城市,雖然人多舌雜,可也還不致於失去光明。」

光明!曾經從晴天娃娃身上溫暖散發,也一度自車站的一角失去。

思嘉繞進鐵門內,掩上門,隻手放在欄杆上,從欄縫間和我面對面,她這個模樣真是可愛,一身難得的粉色系洋裝,而蜻蜓髮夾就停在她柔順的短髮間,有星光在她眼底閃爍,我從未想過男孩子氣的思嘉也能如此叫人動心。

「明天,你會來上課吧?」

「會,妳都費勁唇舌說大道理了,我哪能不受感化?」

「呵呵……你聽出來啦?我還擔心自己說半天,結果你是鴨子聽雷呢!」

「讓妳擔心了,抱歉。」

「……沒關係,我不常擔心別人的。」她微微低下眼,似乎琢磨著下一句言語:「幸好…只在你身上偶爾為之。」

我有些發愣,但她沒等我回神,說了聲再見後便轉身跑進屋子去,我看見屋裡燈火通明的光線,在她開門之際射了出來,直透我腳下陰暗的地平線。



剛回到家門口,身後街道由遠而近傳來間雜日語的笑鬧聲。

洋洋站在單車後輪的支架上,雙手搭住翔平的背,開心得像坐上雲宵飛車的孩子。

而翔平邊騎單車,邊笑著和後面的洋洋對話,直到發現我。

「啊!哥!」

翔平趕緊停住車子,讓洋洋跳下去。

「你們在幹嘛?」

「是她……硬說要送我,一送就送到我家門口,我總不能讓女孩子一個人走回去,只好又把她載回來了。」

無視翔平的無奈和沒輒,洋洋笑嘻嘻地提議:

「不如,我再送你一程好了。」

「不要,這樣下去可沒完沒了,我要回去了,學長,再見。」

「不好意思,真是麻煩你了。」

莫名其妙,為什麼我要代洋洋道歉?

只見翔平牽著單車向前走兩步,忽然回頭:

「不要再跟來了。」

「是。」

他半信半疑又走了四五步,還是不放心,回頭見著洋洋正對他揮手,再躊躇地前進三步,側過身,朦朧夜色下,洋洋雙手置在背後亭亭而立。

「別一直盯著我。」

「你不讓我送,我只好目送你離開啦!」

翔平真的拿她沒辦法,只好定在原地,說:「交換,我看著妳進去才走。」

洋洋睜了一下眼睛,露出驚訝和歡愉交雜的表情。

「好呀!翔平晚安!」

她出奇乾脆,一溜煙便跑回家,我瞧瞧真的寸步不移的翔平,他在洋洋進門之後,臉上所有的不耐和嚴肅才流瀉出縱容的柔情,猶如月光,白皎平鋪在洋洋進屋的道路上。



* * *



翌晨,拎著背包走出家門口,就在等待紅燈的那六十秒鐘,我站在十字路口的斑馬線邊緣,什麼也沒想,腦子一片空白,當綠燈亮起,我的步伐改變了方向,不朝著前方校門,真的,那時我什麼也沒想。

等意識到自己置身何處,我已在擁擠的台北火車站南門口,徬徨不前。



『其實,你並沒有好到哪兒去,你也是自私的人。』

又想起思嘉的學妹世筠在車站說的話,不禁對自己苦笑起來,這陣風帶來樹稍枝葉的作響,彷彿這幽靜墓園的某一處也在回應我的自嘲,風愈大,我聽得愈清楚。

我終於面對墓碑上深沉刻篆的名字,還有極為諷刺的兩個日期,誕生和死亡並列,枯坐在它們晦暗不明的地帶,任由海尼根的冰涼順著我暖燙的掌心淌下。

那一個小時中,我並沒有太多動作,只是不停地呼吸台北近郊空氣,不算污濁,卻也不夠朗澈,而當我的吸吐變得緩慢冗長,我竟已不知不覺地從事紓送憂鬱的動作,那是思嘉教過的。

她送的小太陽鑰匙圈取代啤酒瓶在我手中的位置,靜靜發著光。

我不緬懷可憐的死者,我思念的,是思嘉。

好奇怪,我毫無理由地想念她,她秀逸的眉目、她舒服的笑容、她拐彎抹角的安慰。

是的,我想念她不可遏抑,極度的、深刻的。

二十一世紀的科學和文明能抑制人類最基本的激素荷爾蒙,卻未能成功地加諸在思念上。

拿出手機,按下她的號碼,我在一遍又一遍的鈴聲中等候。

「喂?」思嘉的聲音聽起來著急:「方廷?」

「是我。」

她稍稍放心,立即恢復原本的生氣:

「你在哪裡啊?不是說好要來上課嗎?」

「我突然想去一個地方,算是…可以釐清亂糟糟的思緒和情緒,我知道自己不能再這樣下去。」

「……你在哪裡?」

「墓園。」

「咦?」

「妳多少聽過一些傳言吧?」

一會兒,她無奈地乾哼一聲:「是啊!傷腦筋,耳朵就是沒辦法關緊。」

「他死後,我第一次來探望他的墓,以前也曾經興起過念頭,可就是害怕,怕什麼…我也說不出來,或許是怕遇上他的家人,或許怕面對他去世的事實。」

「那麼,今天你去了,怎麼樣呢?」

「也許這麼說不得體,不過,是豁然開朗。」我笑了一下,聽見另一頭的思嘉也輕輕迸出笑意,那一刻我巴不得自己能就站在她面前:「越過一個自我想像的瓶頸,沒想到便是海闊天空了。」

「這麼說來,你早該鼓起勇氣去的。」

「那時候的我,荒唐得可以,沒那麼懂事。」

「不懂事?是嗎?我聽說閣下是情場高手,還是殺手?」

「我其實什麼都不是,糊里糊塗交了一堆連名字都記不得的女朋友,還在自鳴得意,哪知其中一個是學弟的女朋友,他們是青梅竹馬,交往很久了,我聽過他們的事,卻從沒想到身邊的女孩子會是她。」

「哼哼!那個女孩子也不好,腳踏兩條船。」

「我會主動放棄的。學弟還是我的室友,人不錯,很專情的那型,如果我比他先知道那個女孩子就是他的心上人,一定二話不說地雙手奉還,可惜…他的消息比我快一步,那一整天見到我都不說話,晚上一個人出去喝酒,酒醉駕車,死了。他們都說,是我害死他的,哼……我連方向盤都沒握,跟車禍根本就扯不上關係,怎麼…怎麼連我自己都相信我是殺人兇手……」

我已經分不清自己是在跟思嘉講電話、還是在自言自語。

中午了嗎?沒戴錶,只看見一輪金球在子午線上烘培著墓園的一草一木,連我自己都散發乾燥的焦味,直到一漱甘霖自手機那端降下。

思嘉說:「是啊!我也認為你是殺人兇手,一個應該服刑期滿的兇手,目前正假釋中。」

「假釋?」

「所以從今以後你要乖乖地、努力地生活,你生命意義是雙倍的,因為還要連同學弟的份一起。」她頓一頓,語氣轉為淡然的憂傷:「喂!殺人兇手,如果那麼想可以讓你好過點的話。」

「妳呢?」

「什麼?」

「妳又是怎麼想的?」

「我沒想什麼,只希望方廷早點回來上課,他的現代小說快被當了。」

「呵呵……等我發完牢騷就會回去,憋好久了,我還是…第一次跟別人提起那段往事。」

許久,思嘉都不再接話,我不明白自己是否在無意中說錯什麼,時間應該沒過多久才對,但我見不著她的現在的神情,所以這陣沉默顯得特別漫長難熬。

就在我快要轉移話題,她低柔的聲音輕輕出現,像法國號般的沉篤:

「為什麼…你只對我說呢?」

我怔住。

她不好意思地笑一笑,而後嘆息:「好奇怪,我好像希望這句話可以當面問你,而不是在電話裡。」

我的手指、甚至每一條神經,都緊緊握牢手機,猶如可以就這樣碰觸到那一頭的思嘉。

「喂!為什麼要加上一個『好像』?」

「因為我不確定呀!雖然肯定的比例比否定的要多了許多。」

「我就要回去了。」

「是啊…可是,怎麼辦?我現在就想見你……」

我能感覺到,思嘉的聲音因為思念而輕微哽咽,如同我舉目觀望疾駛而過的列車,恨不得自己已在前去見她的路上。

風又來了,涼爽爽,偏南,或許會吹向台中這個城市。

「思嘉。」

「嗯?」

「等我回去見妳,那個時候…我想對妳說,方廷好像喜歡上林思嘉了。」



* * *



期中考後一個下午,洋洋發現我在家,很是驚喜。

「哥,哥,我們去唱歌好不好?清清說一口氣解決掉那麼多科目,一定要好好發洩一下。」

「我不行,我有事要出去了。」

在客廳桌上找到皮夾後便匆匆拉出一雙鞋套上,洋洋待在身後的沙發按兵不動地看我著裝完畢。

「你要和學姐出去?」

我猛然抬頭,她偏倚螓首,笑著,彷彿什麼都知道。

「你和學姐在交往?」

和思嘉交往的事,我並不想大肆宣揚,不願某些人知道,洋洋就是其中之一,我不知道為什麼,至少別那麼早就讓她知情。

但,從我頻頻出門的次數嗎?還是電話中異常和煦的交談?抑或是紙包不住火的傳言?總之,洋洋察覺出來了。

她故意大嘆一口聲,滑回軟綿綿的沙發裡,打開電視,用十分戲劇化的語調說:

「哼!我就知道,以後要以女朋友為重,我們兄妹不能再相依為命了。」

我在出門前,忍不住又回頭望,洋洋正對著一則娛樂新聞哈哈大笑,她不懂,即使沒有思嘉,我和她也不可能相依為命,畢竟,我是哥哥,不是翔平。



所以,我會將妳放在深處,即使有人駐留我心上的位置、即使它空了,妳也一直都在。
 

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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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黑之後我們壓馬路,牽手 ...

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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舊 2004-08-28, 18:10 #7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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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咳!我和媽媽…有事想跟你們說。」

晚餐吃到一半,爸爸突然冒出這麼一句話,我在半空中的筷子停止進攻蝦球的動作,洋洋也小心翼翼自碗緣上露出半張臉。

「現在說好嗎?」

老媽一手攔阻般地握住爸爸左臂,爸爸則下定決心地點點頭,頗有壯志斷腕的決心,雖然面容嚴肅,但看得出緊張的成份更大。

「咳!你們…快要有一個弟弟或妹妹了。」

當爸爸如釋重負地說完,我和洋洋面面相覷,她先對著湯裡的豆腐皺起眉:

「我們家…還要領養孩子…嗎?」

「不是!當然不是……」爸爸和變得害羞的老媽對看一眼,又乾咳兩聲:「你們媽媽她…有Baby了。」

「咳咳……咦?!」

洋洋的反應比我快,嗆了一下,大叫。

蝦球,功敗垂成地自筷尖掉落,滾到盤縫底,我驚畏地定睛在老媽身上,是笑得很甜,我卻沒想到老媽…超乎我想像中的厲害,進入方家不過五個多月,她竟一舉進軍高齡產婦的行列了。



「1月25日……1月25日……」

洋洋湊到月曆前從眾多數字中將1月25日找出來,然後用紅筆在上面畫個圈,再簽下「Baby」的英文字。

我沒她那種好興致,翻開剛買回來的PDA雜誌,卻無心最新機型的超強功能,只要一想到明年家裡就會蹦出一個小嬰兒,心情就是五味雜陳,尤其自己老媽在三十九歲的高齡還能挺著大肚子。

「什麼蹦出?他又不是孫悟空,打石頭裡出來的。」洋洋咬著筆桿,開始碎碎念:「真要追根究底,他還跟你有血緣關係呢!嗯!一半的血緣的關係,而且,他算是我們當中最正統的孩子了。」

「什麼話?我們兩個就是私生子啊?」

「我的意思是,以爸爸和媽媽為主的話,只有那個Baby才是他們愛的結晶呀!」

「只不過是老媽懷孕了,不用想太多。」

「我知道媽媽很年輕,不過不曉得年輕到可以懷孕耶!」

「她十七歲就生下我了。」

年紀輕輕的就受騙,才會跟了那個酒鬼老爸,一晃眼就是十幾年以淚洗面的歲月。

「總而言之,這是好事一樁啊!不知道Baby會是男生還是女生?名字要取什麼才好?我和你都是單一個字,Baby應該也是吧!他不知道會不會提早來?預產期是明年1月,哇……那時候好冷呢!是冬天嘛……冬天………」

洋洋一興奮就變得聒譟的毛病沒改,但她說著說著忽然沒了聲音,使我不禁從雜誌上分心,見她靜靜站在月曆前發呆。

「怎麼了?」

「沒有。」

她繞過我身後,打開落地窗,我立刻與晚間的低溫接觸,洋洋無畏氣溫的轉變,繼續凝望遠方夜空,她此刻的表情我不會描述,與美術館那些西方女人的肖像側臉有幾分神似。

「冬天,快要往澳洲那裡去了,它到的時候,我們這裡是夏天;然後夏天離開,就該我們迎接冬天了。」

「所以?很正常啊!」

「有時候,我會希望時間能失常,希望時間能停止……停止,冬天不要來。」

「為什麼討厭冬天?怕冷嗎?」

她對我笑了一笑,有著「如果是這樣就好了」的意味,我追問她原因,而電話不適時地響起。

「喂?」

是思嘉。

洋洋用唇語問是不是思嘉,我點頭,她便促狹地眨眨眼,無聲跟我道晚安,關上落地窗,於是房間慢慢回溫,卻不再清爽。

梅雨季節,到了。



* * *



黑人女鬼「Beloved」的故事已隨著期中考落幕,接踵而來的,是意識流派的「燈塔行」,由許多記憶中的內在意識組成,又以當代的女性主義為課題,一堆艱澀的英文單字更不在話下,如multiple interiorities、modernist narrative technique。

對我來說,背單字事小,叫一個堂堂男子漢拿女性主義的刀槍戳破沙文主義的暴行和可悲,實在不是滋味。

我和思嘉在密麻的原文上絞盡腦汁,抽個空檔伸展懶腰,不竟意遇上翔平正巧投來的目光,我以為他要跟我說什麼,卻又匆匆別開臉,佯裝看書。

翔平有轉筆的習慣,幸虧他的手指修長漂亮,使筆桿光影得以在其上絢爛舞動。

洋洋說,他有心事的時候,就愛轉筆。

「思嘉。」

「唔?」思嘉抬起頭,疲憊地透口氣。

「可不可以麻煩妳,幫忙買些飲料上來,我們休息一下好了。」

她先怔怔,但將我和翔平掃過一遍便心知肚明了,有時我不得不佩服她的細膩,那麼良善、那麼體恤。

「好呀!老樣子嗎?還是有人要改喝別的?」

對於我感激的微笑,思嘉回應得更燦爛,拿起錢包就出去,剩下我來應付翔平。

「有沒有什麼事要問我?」

我問,他立即顯得不好意思,因為中文不溜,說話前總要三思。

「那個…我最近常常在想,想洋洋的事。」

「洋洋?」

「我知道洋洋她…對我很好,其實我並不討厭那樣的,可是……」翔平純稚的神情沒由來地飄來一片烏雲:「可是只要一想到在長崎海港她對我說的話,我就會不由自主地想和她保持距離………不過她真的對我很好。」

「你也喜歡她了?」

「……學長,你知道她到底是喜歡我還是想耍我?」

『上帝讓飛魚擁有翅膀,卻沒給牠足夠的力量振翅高飛,所以,不論牠怎麼努力揮動雙翼,頂多也只能在海平面上上下下而已。』

說得出那樣的話的洋洋,不會惡意欺騙的,她只是一心想接近翔平那片天空。

「洋洋不會耍你,她不是那樣的人。」

而我,終究無法親口說出洋洋喜歡翔平的事實。

見翔平坦然多了,我起身說要幫思嘉拿飲料。



思嘉在結帳時看見我,一股精神亮了起來:

「你怎麼來啦?」

「不好意思,勞駕妳了。」

伸手接過裝滿飲料的塑膠袋,一部改造機車自後方呼嘯而過,我將思嘉拉到右手邊,無意間中看見她對我調皮地笑。

「幹嘛?」

「呵呵…你看,我們第一次牽手。」她舉舉我們相握的手:「還沒有心理準備就牽手了,連臉紅心跳的機會都沒有。」

「那…抱歉了?」

「沒關係,太刻意的話更古怪,自然就是美呀!對了,你們兩個男人在談什麼事那麼神秘?」

「嗯……翔平想弄清楚洋洋的想法而已。」

我輕描淡寫,思嘉的反應則比我熱情得多。

「真的?那是什麼意思?代表翔平是喜歡洋洋囉?」

我到底是怎麼回事?竟連翔平喜歡洋洋的事實也這麼難以啟齒。

「大概吧!」

「哈哈!真妙耶!原來翔平也對洋洋有意思的,喂!我們幫他們一把吧!」

「幫他們?」我會意不過:「可是…妳的學妹不也喜歡翔平嗎?」

「你說世筠哪?她對翔平也不錯,常常當他的中文老師,不過,有情人終成眷屬比較好,何況……」

何況?

她的羞澀取代了先前的得意:「洋洋是你妹妹,我當然要站在你們這一邊囉!」

我掉頭看她,她則垂著眼盯凝我們相握的手。和女孩子交往我第一次有這種體會,思嘉細嫩的手,不會是強而有力的,卻能將我游離的心牢牢抓住,不再飄零。

「要怎麼幫他們?」

「這樣吧!星期天我們來個四人約會好了,翔平跟你不一樣,他是剛毅木訥型的,沒人推他一把,那洋洋可等不到他告白了。」

「我又如何?」

「嘻嘻……你好歹會天外飛來一筆呀!手機講到一半,沒想到接收到的不只有電磁波,還有你給的…的驚喜。」

思嘉畢竟不像洋洋,她表達感情的方式內斂許多,然而都能讓我百分百地感受到她喜歡我的悸動。

當她不自覺地將我的手握緊、當她不說話而笑瞇瞇望著我、當她靜靜沉浸在和我一致的步伐中。



我將四人約會的提議告訴翔平,要他親自對洋洋提出邀約,至於我回家是什麼都不會說的,思嘉說這種事哥哥不能代勞。

「我要出去買鹽酥雞,嘴巴好饞喔!」

全家圍著電視消磨時間,洋洋一骨碌從慵懶的坐姿爬起,沒站穩,曾經一度跌回沙發中。

『對了,洋洋身體是不是不舒服?』

我想起思嘉這麼問過我,她說今天早上看見洋洋從省立醫院出來,我回答也許是陪老媽做產檢吧!

『但是,我沒看到方媽媽呀!洋洋是一個人出來的。』

洋洋已經在玄關穿上拖鞋,開門出去,我想改天再找個機會問她就好。

「小廷啊!我看買一大份鹽酥雞回來,大家一起吃好了。」爸爸一時興起。

「好,我去找洋洋。」

洋洋穿一件有米老鼠圖樣的T恤和短褲,頭髮用一個大大的蝴蝶夾盤在後腦,踩著水藍色的拖鞋站在鹽酥雞的攤販前,那邊等候的客人不少,在我到達之前,洋洋先發現一旁走來的路人。

「翔平…」

「妳…」

翔平的穿著也非常休閒,裝扮幾乎和洋洋一模一樣,兩人照面幾秒後她先噗嗤笑出。

「你也來買鹽酥雞?」

「嗯!」

翔平點完東西,和洋洋並肩等候。

三分鐘過去了,洋洋微微瞧了他一下,他只回望一眼又移開視線。油鍋劈哩啪啦響,倏然噴出浩大白煙,夾雜鹽酥雞又香又膩的味道,洋洋受不了煙燻的刺激,動手揉起眼睛。

「星期天…星期天我們出去好嗎?」

洋洋很快拿開手,翔平整個人僵硬的關係,在濃厚的油煙中屹立不搖。

「什麼?」

「我是說…那個…星期天如果有空,我們出去走一走……」他還是不敢正視她,發窘地搔搔後腦勺,有招架不住之勢:「學長和學姐他們要出去,所以問我們要不要……」

「要。」洋洋主動解圍,堅定而甜美:「我要去。」

「……嗯。」

洋洋的鹽酥雞先做好,只見她付完錢、接過那包熱騰騰的紙袋後,還留在原地,和翔平並肩。

他不禁狐疑地問:「妳還叫了其他東西?」

「沒有,我陪你一起等。」

「不用了,妳快回去吧!」

「在學校都好難遇到你喔!所以我只好藉機在你身邊待久一點啊!」

當洋洋真誠不偽,翔平便無需再彆扭了,他雲淡風輕地注視她,像感激,又像感動,淺淺而笑的樣子清新秀逸。

「想找我,不用那麼辛苦啊!」

「唔?」

「星期四下午,我最後一堂是體育課,記得妳也沒課了吧!那時候我們就可以見面了。」

「星期四?呵呵……我喜歡星期四,太好了。」

「我以前…不知道妳是這麼開朗的人,好像沒什麼煩惱。」

「洋洋當然也會有煩惱。」

她當下糾正他的錯誤觀念,然後透過眼前的烏煙瘴氣看天空,我時常這麼認為,洋洋那隻神奇瞳孔可以從天色的變化…看見時光歲月如梭的流動。

「不過,拿寶貴的時間來煩惱太浪費了。」

洋洋似乎一直都在和時間賽跑,只是不知道那個終點是什麼,她曾說她的時間不多了,她說在冬天之前一定要和翔平去看海。

「我寧願在這裡陪你一起等鹽酥雞。」



* * *



星期天,四人約會。

今天的思嘉打扮得清麗可人,我發現交往之後她穿裙子的次數頻繁多了,也會跟著外文系的傳統禮儀化淡妝,那沒什麼不好,只是我並不介意思嘉以最自然的方式來做我的女朋友。

洋洋倒不因為約會的關係而特意花心思美化自己,T恤一穿,牛仔褲一套就出門,比在學校的她還要輕鬆隨便。

我開車,得先確定好今天的行程,看電影一票,都會公園兩票,然後翔平客氣地問我:

「請問,可以先去一個地方嗎?」

「好啊!哪裡?」

「台中縣有個四箴國中,這個…」他找出一張紙遞到前面:「這是它的地址。」

「那裡有什麼好玩的嗎?」思嘉興奮地問。

「不是去玩,我是想,帶洋洋去一趟。」

「我?」輪到洋洋萬分期待了:「去做什麼?啊!先別說好了,驚喜會讓心情更高興。」

後來,我不能確定那是否真是個驚喜,因為洋洋哭了。



翔平說,他打聽好久才找到這間四箴國中,在東海大學附近,校園美麗整潔。

思嘉懷舊之情升起,指著校園的一草一木、一物一景,向我訴說國中時的故事,我同她並肩漫步,她說到激動時雙頰會泛起櫻花的顏色,我突然想看看那位青澀的國中女孩,是不是真如她所說的女大十八變。

「那時候,班上同學有些人交男朋友,每次聽她們聊天,就好希望自己也能有男朋友,一起走在校園裡,像這樣在操場繞圈圈,一起作功課,假日去看電影。」她驀然兀自笑了起來,瞅住莫名其妙的我說:「現在總算身邊有人了,雖然晚幾年,不過比我想像中得要好。」

「那麼下次去妳學校看看吧!」

「幹嘛?」

「我也想和妳一起在操場繞圈圈,一起作功課,假日去看電影。將來找個時間,去妳的高中、妳的國中、妳的小學,啊!再加上幼稚園。」

「呵呵……那時年紀那麼小,哪會想到交男朋友這檔事呀?」

她還是笑得很開心,我也在同時意識到洋洋的沉著,翔平去找管理員之類的人了,而她在我們的後頭,不可思議地打量著。

「妳在看什麼?」

「原來,戀愛中的人真的會無視他人存在呀!」她一副誇張的恍然大悟:「我的雞皮疙瘩都快掉光,哥才發現後面有人。」

「妳在胡說什麼?我一直都知道妳在後面。」

只是和思嘉講話的期間暫時忘了,而且說到肉麻,洋洋自己可是開山始祖呢!

「幸虧你回頭得早,不然我還在考慮該落跑還是繼續當電燈泡。」

「洋洋。」我不自覺加重力道地按住她的肩:「妳不會是電燈泡,我從沒那麼想,也絕不那麼想,知道嗎?」

她或許是被我愀然變色的神情嚇到了,連思嘉也失措地打住腳步,但我是認真的,就某種意義而言,洋洋對我來說是一個很重要的人,到底哪裡重要我也說不上來,只知道她無可取代。

這時翔平從遠處跑過來,跑向洋洋:

「我們走吧!裝備我都借好了。」

「什麼裝備?要去哪裡呀?」

洋洋一頭霧水被拖著走,然而一看見翔平過來牽握自己,她就不再計較了。

繞到一幢教室大樓的後面,有一方空地,越過草坪,五個箭靶掛立在圍牆上。

「咦…?」

洋洋緩緩站住,拿著驚惶的目光一一覽過地上的護胸、護套、箭袋、長弓,她認出來了,這些睽違已久的弓具。

「好不容易才問到這間學校有射箭校隊,我找過他們教練,借了這些東西。」

翔平將那些東西交到洋洋手上,當她一接觸到弓具,整個人為之顫慄了一下。

「試試看吧!不是很久沒射箭了?」

他自己先將裝備穿戴好,洋洋看了半天,才動手置裝,當她著裝完畢,我彷彿看見客廳櫃子上那照片中的洋洋走了出來。

「來。」

一把長弓,幾乎要和洋洋同高,她自翔平手中接下時,曾經細細端詳好久。

「懐かしい...」

思嘉聽不懂日語,悄悄問我,我想看洋洋的表情就知道,那是懷念。

翔平先搭箭開弓,「咻」的一聲,弓箭牢實地射進靶子裡,我不得不承認,射箭時的翔平真像換了一個人,全身煥發一股成熟帥氣的風韻。

他轉向洋洋,洋洋戴上指套,鬆鬆手,抓握弓把,搭上箭枝,四平八穩地站出標準的拉弓姿勢,前手伸直、後手不斷往後拉延。

停住,不動了。

還是停著。

一隻小白蝶翩翩飛來,高高低低地逗留一陣又飛去。

思嘉好奇地瞧瞧箭靶,以為距離太遠不好描準;翔平的視線卻從靶上收回,落在洋洋身上,然後愕愣一下。

如果洋洋的明眸是沁藍汪洋,那麼她的眼淚便是珍珠,斗大地、毫無預警地…自深瞳裡蘊生而出,不停不停地往下掉,墜落的速度很快。

那是喜極而泣嗎?我不認為,當她放開手、閉上眼、摀住臉,似乎比起那天在車站被世筠嚴厲指責的洋洋還要悲傷許多,問題是沒人知道她在難過什麼,她不說,也從沒說過,只覺那眼淚長久累積,弓箭只是讓她忍不住宣洩而出的導火線而已。

「洋洋……」

翔平八成也是第一次見到洋洋哭泣,變得比誰都還慌張,也不敢碰觸她,深怕一旦輕舉妄動,就會令珍珠散落得更多。

「我以為再也沒機會射箭了……」她用力地抹抹濕潤的眼睛,然後用力地綻開笑容:「嘿嘿……嚇到你們了喔!」

「妳還好吧?」

翔平還心有餘悸,不得不確認她的安好,洋洋點點頭,重新舉起長弓:

「很好,很好。二號選手洋洋,要發射囉!」

前幾天曾和思嘉去看過一場展覽,石膏像為主,多數以希臘羅馬神話的人物為題材,我在一尊月神黛安娜的石像旁流連許久,只因她戴著桂冠、搭箭拉弓的神態像極了洋洋,尤其是那冰冷專注的輪廓弧線。



離開四箴國中,在麥當勞用過午餐,下午我們開著車像無頭蒼蠅在市區亂竄。

「不如我們看電影吧!不知道這週有哪些新片上檔?」

思嘉剛說完,洋洋立刻晃見路邊一只大招牌,貼近車窗叫道:

「神隱少女!我想看宮崎駿的神隱少女!」

「那是二輪片耶!看完就天黑了。」我說。

「我們只看神隱少女嘛!好不好?」

洋洋的任性,向來無往不利,思嘉隨和地附議喜歡宮崎駿的作品,我和翔平則屬於「隨便,都好」的那種人。

買了票入場時,原本和思嘉走在一起,但左手肘忽然被拉住,使我不得不在光明與黑暗的交界停下,洋洋的手拉得很緊。

「怎麼了?」

「哥,你牽我走好不好?」

「啊?」

「電影院裡面黑漆漆的,我怕會跌倒。」

「一會兒就會習慣了。」

我說得要讓她學會獨立般,其實是因為長這麼大還牽著妹妹走,挺丟臉的。

於是我繼續走下幾層階梯,沒想到洋洋竟不肯跟上來,留在門口為難地目送我們。

不,不單是為難而已,還有一縷似曾相識的情緒浮動,當她逡尋起腳下漫延的陰影,我便想起那天打破啤酒杯的洋洋,恐懼,在她的瞳底混亂翻騰。

「來吧!」

她聞聲望向我伸出的手,黑暗瞬間突顯出她笑靨的明亮。

「謝謝哥。」

「妳已經是大學生了,別那麼孩子氣嘛!」

「有哥在,我幹嘛早熟呢?」

真…賴皮耶!可,對她所有的縱容,彷彿都是天經地義的。

那時,我發現獨自走在前方的思嘉,她藏了許多複雜的思緒的目光比投影機的光源要強,穿越數百個座位朝我而來,沒一下子,她馬上尷尬地別開臉。



「謝謝。」

電影進行到一半,翔平彎腰幫忙撿拾洋洋掉到椅子下的那包零食,洋洋在兩人最接近的時候開口了,他不解地抬頭。

「我是說射箭的事,我好高興。」

「呃…不客氣。」

「你對洋洋真好。」

「哪裡,比不上妳對我…我的…的……」翔平詞窮得講不下去,乾脆改問她:「妳對誰都這麼好吧?」

「哪有!洋洋才不是爛好人呢!全都是因為翔平的關係。」

「真的?」

「真的,呵呵…真的呀!」

當她將「真的」重複述說,聽起來像發誓。

這時思嘉用裝滿爆米花的紙盒戳戳我肘臂,我伸手抓了一把出來,無意間又碰到她的指尖,思嘉連忙將手抽回去,連視線也不與我接觸,即使如此,她隱隱的怨艾仍在黑暗中持續發酵。

我湊近將那包爆米花拿來,她見自己的手空了,便隨性地擱放在椅子邊,垂手可得,她熟悉的溫度正含握在我的掌心裡,思嘉並沒有讓我的舉動嚇著,只是掉頭看了看我,而後轉回前方的大螢幕,劇情正上演到緊張時刻,我的眼角餘光卻補捉住她恬然的笑意。

人類的情感真不可思議,光天化日下的甜言蜜語或許驚心動魄,但,那內斂的、微小的舉手投足,卻能蕩開更深刻亙長的感動。

而洋洋對翔平的感動,並非消失,而似乎很快就能沉澱下來,積藏在她不見邊際的心海,所以一直到片子尾聲都專心凝注著活靈活現的動畫,令我憶起黃鈴木下的洋洋,就是以這麼悠閒的姿勢坐在涼椅上,手鬆鬆下垂,側著頭,看天邊不規則的雲絮,偶爾在旁邊烹煮一壺怡人花草茶,偶爾哼首不成調的曲子。

『妳在發什麼呆?』

只要一有空,她就會什麼也不做地在庭院待上大半天。

『看雲哪!也許那片雲是從西伯利亞飄來的,它亮晶晶,應該夾帶了不少雪花。』

那時我才明白,洋洋平日迷濛的神情原來是在用心感覺別人所感覺不到的,例如,她說聲音也有顏色。

『哪!是不是聽見樹葉在沙沙作響了?』她閉著眼:『所以這陣風是翠綠色的,是葉子茂盛的顏色。』

奇妙的是,聽她這麼說,我也不自覺地闔上雙眼,感覺這陣自我身邊流竄而過的風。

『是不是還摻了點淡黃?我聽見有幾片枯葉在嘎嘎作響。』

洋洋睜開眼,些許驚喜:『哥也很有天賦嘛!』

這算天賦嗎?我只試圖從妳的眼睛來觀看宇宙萬物,希冀能因此更了解妳。

但從未成功,直到那天遇到在雨中的妳。



走出電影院,外面已經是黃昏了,送思嘉回去之後,翔平說他自己從這裡走回去就好,又不遠,沒必要勞動一輛BMW硬擠進巷子裡。

「那我也用走的回去。」

洋洋見狀,趕忙下車跑過去,一個踉蹌又跌倒了,我緊張打開車門,只是翔平先一步將她扶起來,一面叼念:

「拜託妳好好學一下繫鞋帶的正確方法嘛!再這樣跌下去,有一天一定殘廢。」

洋洋淨是笑著不答話,然後等候他蹲在地上為她重新綁好一隻腳的鞋帶,我想她永遠也學不會,那會失去翔平的體貼。

「我們交往好嗎?」

我打住關門的手,洋洋則怔忡望著翔平已漂亮地完成繫鞋動作,端詳她片刻,起身站立在她面前。

「我還是…很喜歡妳。」

「……」

「我真的想和妳交往,真的。」

他終究是說出口了,還用了兩次「真的」,宛若堅貞誓言,重重落樁在我懸吊的心口。

那應該是和我無關的,可我卻受到不明的嚴重打擊。

洋洋說過,翔平是她最珍貴的記憶。

洋洋也說,她寧願陪他一起等鹽酥雞。

洋洋還說,她也想在翔平身邊。

如今,洋洋彎下身,是九十度的標準行禮,垂落的髮絲遮住她半邊的臉。

「對不起。」

「嗯?」

「對不起,但是,不行。」

她還是彎著身,看著地面一字一句說。

翔平靜靜望著她,他的安靜是變相的死心,讓情感慢慢釋出,用最後僅剩的溫存問:

「和當時在日本一樣,對我…一點喜歡或討厭的感覺都沒有?」

「不是,我喜歡翔平,卻沒有和你交往的意思。」

「……是嗎?我懂了。」

翔平離開的時候,洋洋依舊將自己固定在原點,目送他們的距離愈拉愈遠,當她的髮絲自臉龐飛揚開來,較之射箭場的哭泣,現在的洋洋根本看不出任何情緒,甚至無動於衷,只有雙手還若有似無的無能為力、鬆鬆垂著。

我開始懷疑海裡的魚真的想飛,也許牠的振翅只是一時興起,讓天空以為牠即將起飛。



* * *



那之後的星期四,我前去接思嘉下課的路上經過體育場,遠遠看見洋洋坐在石階上,手拿一瓶從販賣機買來的易開罐玩,當翔平的體育課結束,她也起身跑過去,兩人僅僅交談幾句話,翔平就被同班的世筠帶走了。

明眼人都看得出來,翔平的態度大不如前,少了分熱情,多了些淡漠,那是當然的,任誰都會生氣,尤其面對一位拒絕過自己兩次的女孩子,要他以平常心對待根本是嚴苛要求。

「這一次,妳真的太過份了。」

陪洋洋買珍珠奶茶的路上,我再也忍不住地冒出責備,雖然是自己妹妹,但她的任意而為連身為男生的我也要為翔平打抱不平。

「妳簡直是在耍人嘛!當初在日本說妳後知後覺所以拒絕他,那說得過去;但這次妳明明很清楚,也做得很清楚,為什麼還要說不?」

「我也知道自己任性,可是…就是不行啊……」

就是不行,我直覺地把它當作再任性不過的答案,直到那天遇見洋洋輕輕走入微雨中,抬著頭,等待五月的天空決堤。



醫院大門之內的寰宇,飄浮嗆鼻的藥物泡沫,包括醫生和護士看起來都像一條條不健康的魚,穿梭在鬱悶死水中,而洋洋穿著米黃色的洋裝,輕盈地悠游而出,外面下著毛毛雨,她伸出手,度量雨勢大小。

我出聲叫她的時候,她嚇一跳,對於我的出現有點倉惶失措。

「妳來這裡幹什麼?」因為她遲疑片刻,我便在她開口之前攔擋她:「不要想編故事騙我。」

「呵呵……我不會騙你呀!」

「那就老實說。」

「我說過,你是哥哥,所以洋洋不騙你。那,記得上次我跟你講的嗎?」她的頭髮鋪浮一層薄薄雨光,連睫毛也是,以致藍色眼眸比平常明湛許多,但她伸手指住那隻覆在紗布下的眼睛:「我快失明了,這一隻眼睛先,然後就會輪到另外一隻。」

我終於體會到了洋洋早已體會到的絕望,在微細的雨絲中,猶如飛魚躍出海面所灑落的水滴。

真的,魚兒,想飛;魚兒,卻折翼了。



所以,我會接住妳,縱使墜入深深的海底,無法呼吸,也要代替妳的一雙眼,尋見一條通往天堂的道路。
 

 

【個性簽名】

天黑之後我們壓馬路,牽手 ...

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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舊 2004-08-28, 18:11 #8
0725egg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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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……那是什麼意思?」

「失明就是…眼睛瞎了,看不到東西的意思。」

「不要跟我開玩笑。」我的耐心意外失去了,在醫院門口嚴厲地質問起她:「妳的眼睛到底怎麼了?不是早就沒事了嗎?」

洋洋對於我的堅持無可奈何地抿抿唇,斂起散漫神態:

「哥,那一次我在房間打破啤酒杯,其實完完全全、百分之一百二十都是我的關係,我的眼睛會突然看不見東西,那天就是這樣,看不到哥伸出的手。」

「妳說這些幹嘛?」

「還有,在電影院,洋洋沒辦法跟你們一樣,一會兒工夫就能適應黑暗,我只要一踏進去,眼前就都是暗的,伸手不見五指的那種黑。」

「我沒在問妳這個。」

「所以,所以…洋洋快失明了。」

她又說了一遍,我彷彿感染到洋洋先前的恐懼,一時半刻間竟接不上話。

「醫生說,最晚,最晚今年的冬天就會……You know, lose sight。」

「不是…治好了嗎?爸說妳當時的復健很順利。」

「是呀!不然現在除了角膜的問題之外,可要多一項視網膜剝離了,幸好,保住視網膜,讓洋洋多了幾年的光明。」

「那…爸媽他們知道嗎?」

她困難地眨掉睫毛上雨滴,撥攏開始糾在一起的瀏海,一堆無謂的小動作之後,才蹙著眉心看我。

我沒辦法和她一樣平靜,甚至不曉得洋洋怎能如此滿不在乎,我在下一秒抓住她就要走。

「妳真是胡鬧!這麼重要的事怎麼可以瞞著他們?」

匆促之中,一股堅韌的力量扣回我手掌勁道。

「請你不要說。」洋洋再管不住哀楚,眼看那方眉心的凹陷窪地就要滿溢:「拜託你,別讓爸媽知道。」

「怎麼可以!」

「可是…他們會把我關在家裡、醫院裡,我就不能再多看這個世界幾眼,哥,我只想…只想再看看翔平……拜託……不要………」

為了妳好,我應該強行將妳帶到爸媽面前,強迫妳接受治療;然而,也為了妳好,我似乎應該站在妳這邊,為妳保守秘密,讓妳在僅有的時間裡,任性。

「我不能什麼都不做,洋洋……」

「哥不用做什麼,洋洋失明是遲早的事,醫生說,沒辦法了,所以…請你什麼都別做。」

「真的沒辦法…?」

「洋洋總不能…希望世界多了一個人死掉,然後把角膜送給我,對不對?」

妳不能,我可以。

「哥…?」

儘管她再怎麼努力,也藏不住聲音裡的哽咽,而我也因此…無法果斷拒絕。

「我會自己告訴爸媽,在這之前,你別讓他們知道,好不好?」

人的一生,似乎無時無刻都在作抉擇,好不容易下定決心,到了下個路口又有新的選擇題出現。選擇今天穿素面襯衫還是格子條紋,選擇下廚煮飯還是買一份便當,選擇搭公車還是計程車,選擇辦VISA還是MASTER CARD。

「洋洋都有定期來作檢查,醫生說目前的狀況很好,所以,好不好?」

記得從前考試,在一道是非題選了圈,回頭來檢查的時候,又把它改成叉,而往往後來的正確答案,是圈。

「我知道了,我不說。」

也許將來爸媽會把我痛斥一頓,也許我會後悔不已,但在今天、在這一刻,我只知道無法對洋洋說「不」,就像明知到頭來「圈」才是正確答案,我還是在自己的良知上…狠狠劃下兩道裂痕。



* * *



於是,一切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,生活步調一成一變。

我不說,洋洋也沒再提。

她在一天央著老媽讓她聽聽胎兒的動靜,老媽既害羞又好笑地搖搖手:

「現在還早呢!什麼都聽不到的。」

「沒關係,我聽聽看嘛!」

她親暱挨近老媽還不算大的小腹,安靜下來的時候,嘴角滑過一抹不太過鮮明、卻清晰可見的淺笑,洋洋沒說到底聽見了什麼,但我確信她真的聽見某些不平凡的天籟。

我不再認為這個女孩子古怪、恍惚,就算她癡癡守在體育場外的台階上,也只為她無謂的努力心疼,努力聆聽、努力凝望,然後呢?

「然後的事,就算視力2.5的人也看不到呢!洋洋何必自尋煩惱?」

是的,她說不將時間浪費在煩惱上,所以寧願每個星期四到體育場等翔平下課。

幾名外系男生或許聽說了洋洋拒絕翔平,重燃希望,曾經到體育場找過她。

「我已經有喜歡的人了。」

她每每這麼回拒他們,簡單明瞭。

而耐人尋味的是,當有男生接近洋洋時,球場上的翔平總會停頓運球動作或是衝刺的腳步放慢下來,投向台階方向,用他不冷不熱的視線。



這天,又是星期四,爸爸在早餐時刻提起暑假去日本的事,主要是替洋洋的親媽媽掃墓,八月底忌日就到了,那時機位難求,必須早點訂票。

洋洋土司吃到一半突然丟回盤子,抓起背包就說要去學校,彷彿想到了什麼。

梅雨季似乎快過去,雨來得斷斷續續,稀疏零星,我坐在教室靠窗位子,不時讓窗外小雨分了心,陷入一場無法解釋的煩躁中,那時,我幸運地在陰雨天氣下尋見陽光。

小太陽的鑰匙圈從背包一角露出半邊光圈,令我想起思嘉偶爾傻氣的笑容。

我笑了一下,重新正視黑板上龍飛鳳舞的英文句子,並且決定下堂翹課,去接正在一棟大樓上課的思嘉,這算給她驚喜嗎?我想,到時候思嘉所綻放的開心表情才是我的驚喜。

下課後,我直接走向那棟大樓,有點迫不及待,因此來得太早了,左晃右晃都看不到她的人,只得在一方花圃邊坐下來等,不多久,上頭階梯傳來思嘉的聲音,透著不耐。

「對,對,對,就是他,姑奶奶,要我講幾遍哪?」

「不會吧?思嘉,做朋友還可以,但男女交往又是一回事耶!」

然後是她死黨的聲音,打死都不相信的語氣。

「所以我不是鄭重聲明了?我先和方廷做好朋友,後來就成為男女朋友,就是這麼一回事。」

「喂!小姐,妳沒聽過他的事呀?他是最正統的花花公子耶!我朋友知道他過去的輝煌戰績,多得嚇死人!」

「放心,我的心臟很強韌,而且,方廷現在才不是花花公子。」

死黨對於她的執迷不悟急得跺腳,跑到思嘉面前拉住她,好心警告:

「我承認,方廷是帥到不行,尤其那天合唱比賽他在台上彈琴,簡直是要迷倒眾生了,可妳要想清楚,如果哪一天…他傷了妳的心,就像他傷了其他女孩子們一樣,怎麼辦?」

怎麼辦?我覺著受傷了,當我觸見思嘉回話前咬住下唇,也咬住一絲猶豫。

「喂!妳再講他壞話,我可要翻臉囉!保證比翻書還快!」

思嘉盛氣凌人地將背包負在背上,加快腳步,害死黨得小跑步才跟得上。

連路過的學生也匆匆加快速度,因為天又開始飄雨,並不大,卻降下足夠的寒意將我凍結,我就這麼在花圃邊坐下去,不知為什麼剛剛不肯出現在思嘉面前,也不知過了多久,雨又停了。



校園裡每一道路面都蒸浮著雨水和著柏油的味道,我依循氣味慢慢步行,不知不覺來到體育場,大二的學弟妹正巧上完課,翔平汗流夾背,拿了一罐運動飲料猛灌。

洋洋見他休息了,興沖沖跑下台階,急於分享自己今天的新發現。

「翔平暑假的時候會回日本是嗎?」

他不自然地看她一眼:「對。」

「那麼,又什麼時候回台灣呢?」

「還沒決定。」

「好歹…八月底之前都在日本吧?」

他抬頭望望周圍四散的同學,有些急於擺脫洋洋的神態,使得每一個回答青一色都是冷漠而簡短的。

「應該在吧!」

「太好了。」洋洋歡喜地輕呼,完全不顧對方反應:「那個時候我也在日本。」

「那又怎麼樣?」

「我想,既然我們都回長崎了,那麼約一天一起到港口看海好嗎?」

「……」

「如果在台灣,還要特地搭遠車去台東,不過如果是長崎就不一樣了,我們隨時都可以去海邊。」

「我不會去的。」

他當下啟步走開,洋洋回過神,趕緊跟上去。

「為什麼?陪我去一次嘛!上回你也願意去的……」

「請妳別再這樣了。」

「咦?」

他站住,側過身,在快要淌落汗水的瀏海之下,潛著一雙蘊意蠢動的黑眸。

「既然妳已經明白地拒絕一個人,就不應該再做出或說出會讓人誤會的事,妳這樣的行為,簡直是放餌釣魚,等魚上鉤了,再一口氣連餌帶鉤地拔掉。」

她著急地搖頭:「洋洋從沒這麼……」

「我曾經試著繼續把妳當作好朋友,如果妳願意保持朋友的距離的話。可是…妳實在不該再對我說出那種看海的邀約。」

「我沒有其他意……」

洋洋情急之下上前一步,不料一只鋁箔罐倏地掠過她身邊,直撞上後面的牆,「鏗鏹」一聲,精準地落入垃圾筒。

洋洋錯愕地望他,翔平的神情並無太大變化,沒放鬆,也沒回溫。

「我討厭妳。」

牆上殘留著水花痕跡,徐緩地縱流幾條渠道而下。

然而我以為也能看見水痕的洋洋臉龐,卻依然清秀乾淨。



我和洋洋不約而同在校門口相遇,她有些發愣,而我看著她的同時,就像見到狼狽的自己,不由得萌生同病相憐之情。

「哥,你的頭髮怎麼濕了?」

「剛剛淋雨。」

「咦?你沒帶傘嗎?」

她匆匆從背包中找出一把傘,好及時撐擋這陣說下就下的雨。

我拿起藍格子花色的傘,和她默默並肩而行,自從和思嘉交往之後,同洋洋一起走在路上的機會便減少了。

「剛剛…我都看到了,其實翔平會生氣是正常的,他教訓妳的話也沒錯,他只想跟妳講道理。」

「我懂的。」

那就令我更匪夷所思了。

「那為什麼還…怎麼說呢?還不死心?」

「但是,翔平說討厭我,並沒有說不喜歡我呀!」

她冰雪聰明地微微而笑,我驀然了解她不落俗套的想法了。

洋洋不用二分法來看待喜歡與討厭,換言之,這兩種情感是可以並存的,因此她相信,翔平對她的喜歡自當年的長崎直到如今,還在。

「天啊!妳到底是怎麼辦到的?可以這麼樂觀?」

我忍不住要敬佩她,洋洋卻神秘兮兮地揚高下巴:

「哼哼……因為我有充份的理由必須樂觀哪!」

這個角度,十分剛好,讓我只看得見她右眼上的白紗布,白,屬於冷絕的顏色,我因此背脊發涼。

「倒是哥你,臉色不太好呢!怎麼啦?」

我不由得要擔心,她那隻眼睛是否還能看見光明。卻問不出口。

「沒什麼,只是覺得有點挫折。」

「是…跟學姐有關嗎?」

「嗯!」

「要不要洋洋幫忙?」

妳連自己的事都搞不定了,要怎麼幫我呢?

我不捨地摸摸她的頭說:「陪我走回家,就好。」

洋洋輕輕笑了幾下,忽然攏住我的胳臂,故意和我靠得很近:

「陪你走呀?那你說我們看起來像不像一對情侶,在雨中漫步?」

「妳在說什麼啊?」

我一陣緊張,險些掉落手中的傘,但洋洋已將頭舒適地枕在我微濕的肩膀:

「洋洋暫時當你的女朋友好了,等雨一停,就結束。」

她沒再說什麼,只是靜靜觀望馬路上的雨景,於是我重新將傘挪回正中的位置,楚河漢界,然而在細雨朦朧中我和她曾一度跨越界線,緊緊靠攏;雨停,便又分開了。



* * *



班上一位和我比較熟的小林,忍了幾天終於跑來向我求證。

「喂!聽說你妹甩掉那個日本鬼子啦?」

小林外型長得不錯,如果不說話,還可以給個八十五的高分。

「學長、學弟一場,留點口德好不好?」

「嘿嘿……男人不壞,女人不愛啊!靠這張嘴橫行天下可是很重要的,更何況,」他說著說著,便點燃一根煙,呼出我在戒煙前的迷魅味道:「他可是一堆男性的頭號情敵呢!」

「你又想幹嘛?該不會連你也要見風轉舵?」

「現在不轉,更待何時?洋洋那麼可愛耶!我一直覺得她跟日本的深田恭子有點像,還是那個韓劇女星,呃……叫什麼名字去了?」

「蔡琳?」

「對!對!嘖!老天真是不公平!」他突然捶胸頓足地飲恨道:「你就有個那麼正點的老妹,不像我家那個,整天只會抱一桶肯德基全家餐在電視前等著肥死。」

我笑一笑,老實說,虛榮心作祟,真的挺驕傲的。

小林過來搭住我的肩,那張「男人不壞,女人不愛」的臉露出賊賊的笑容:

「說真的,既然你們沒有血緣關係,你會不會也對洋洋……啊呀!不好意思,都忘記你這小子已經有個思嘉班長了。」

有那麼零點零一秒鐘,我的心臟猛然收縮,一窒,一慶幸,慶幸小林的問題無疾而終,不然,我將無言以對。

「吁!」他順暢地吹出一聲哨,色瞇瞇伸長脖子:「那是洋洋吧!她正在上體育課。」

學校分發的女生運動褲都很短,洋洋每到有體育課的日子便直接穿著運動褲上學,也被爸爸唸了不下十次,他說學校的行政單位不知道在安什麼心。

「哥!」

洋洋發現路邊的我,揚高手猛揮,惹得一班同學都朝我們望來,小林趕緊順順用掉半瓶髮雕所拱立起來的刺蝟頭。

正巧輪到洋洋吊單槓,她的專長除了射箭之外,其他的運動神經似乎也不錯,輕輕鬆鬆轉了一圈就撐到單槓上。

來到運動場上的不只有我和小林,就在對面那頭走來了翔平和世筠的同時,我便聽見一聲驚叫,洋洋撐在槓上的手滑了出去,整個人重重摔在地上。

「洋洋!」

我朝騷動的方向狂奔,自從知道洋洋的眼睛不好,我便會不由自主地過份擔心她,擔心她的一舉一動,現在更閃過洋洋會不會死了的念頭。

推開圍觀的同學,看見洋洋並沒有昏倒,自己慢慢撐起了髒兮兮的上半身。

「妳有沒有怎麼樣?」

「有…」她慘糟地苦笑一下,又緊緊皺起眉:「腳好痛喔……」

我聽見有同學自作聰明地說大概是骨折,而他們的體育老師高嚷要儘快送醫。

我慌張抱起洋洋,穿越操場,偶然晃見懷中洋洋的視線固定在同一個方向上,是有翔平在的地方,他不知何時在前往教室的路上停下來了,面容驚惶。



這算是…不幸中的大幸吧!洋洋的右小腿骨並沒骨折,只是輕微裂開,仍然有住院一星期的必要。

老媽一聽到消息,淚眼盈眶地自願到醫院當二十四小時的看護,洋洋說不好,因為孕婦要多休息;爸爸接著自告奮勇,洋洋說更不好,爸爸白天要工作,晚上要陪老媽。

我說:「我留下吧!」

「不用了,上課要緊,你用一半的下課時間來看我就好。」

「一半?」

「另一半是要給學姐的,這可打死都不能忘喔!」

自從那天聽到不該聽的,就算我有空,也沒再主動找過思嘉,就是提不起勁,我想我的衝動在下雨的那天,已經一股腦被澆熄了。

那天的話令我難過沮喪,偏偏餘音繞樑三日不去,我對思嘉的感情好像驀然間被放入黑漆漆的暗盒裡,明知只要再用點力就能破繭而出,卻受到一種缺氧的無力感壓制。



後來,因為洋洋的堅持,一家三口誰也沒在醫院留下來,只是互相說好一有空就來看她。

我總在下課後來,或是翹課,洋洋除了行動不便,活力倒是不減分毫,只要有人來,她就會劈哩啪啦說個不停,清清在場就更不得了,兩個女生鬧到隔壁病房的人都過來抗議。

到了住院第三天,她沒來由地寡言多了。

我替她削蘋果的當兒,洋洋便乖乖玩弄手掌大小的電子鐘,讓它「嗶嗶」叫。

「為什麼看見一個男生和一個女生走在一起,會那麼難過呢?」

「嗯?」

將削好的蘋果放在盤子上,她毫不青睞。

「哥,如果你看見學姐和其他男孩子走在一起,心裡會不會難過?」

「這個……難過還不敢說,我想,心情總是會不舒服的吧!」

「當然嘛!你和學姐是男女朋友啊!」她癱軟地往床背靠去,將沒什麼精神的臉微微側向窗外天光:「可是…我和翔平也沒在交往,為什麼看見他和世筠學姐走一起的時候,心裡就好痛……」

目擊洋洋摔落的剎那,我的恐懼除了擔心她傷勢之外,還隱約懷疑那是因路過的翔平而起,結果證實,我的憂慮成真了。

「因為心痛,全身的力氣好像一下子全跑光了,洋洋的心臟比腳還疼……」

我真的接不上任何話,語塞的窘迫、心疼她的憂傷、還有連日來的莫名沮喪,在我亂糟糟的腦子猛烈撞擊,嘖!偏頭痛大概發作了。

「翔平不打算來看我了吧…?」

她輕輕低喃,我正巧瞥見那只電子鐘所顯示的日期,原來今天又是星期四。

「他跟妳不一樣,還要上課呢!」

「翔平不來也不奇怪,他早就說過討厭洋洋的,可是,當我看見他身邊的世筠學姐一臉好幸福的笑容,心裡真的羨慕得要命,希望在翔平身邊的人是我;又不希望是我,因為我能體會世筠學姐那時的美好感受。唉…我想見他……」

「總之,等妳的腳傷好了再說吧!」

下一刻,她終於掉頭過來看我,眼底亮起好玩的笑意:

「還是男生比較理性耶!當我在說『想念』的時候,你要我耐心等待,可那時候的我,已經沒辦法不見到他了。」

「見不到,會怎麼樣?」

「會死掉。」

「什麼?」這未免感性得過火了。

「呵呵……並不是真的會死啦!只是有這樣的感覺,萬一見不到他,我會死掉。」

我不喜歡聽她談起死亡,所以佯裝不耐煩來到窗口。

關於「思念」,只有過一次強烈的體會,那時想起了思嘉,而那龐然無邊的力量軀使下,我在冷清的墓園感覺到思嘉再深刻不過的存在,當雙方的思念起了化學變化。

現在,這奇妙的化學變化竟也活生生在我眼前重現,一個在醫院裡,一個在醫院外。

在醫院裡的是對著窗外出神的洋洋,而在醫院外,則是有著躊躇和擔憂神情的男孩子。

在風中,在樹下,在彎進醫院的路口,翔平孑然孤立,乍看是路經此地而作短暫停留,因為不知是幾號病房的關係,他的視線在不同方位來回游移,然而我確信他不會進來,人,一但猶豫過久,便不會再前進半步了。



只有那顆被遺忘的蘋果,仍持續在空氣裡氧化、變黃。



所以,對於妳,我的心未曾猶豫,也不起變化,像塊大石,時間過得再久遠,

也不影響它的安穩、它的執著。
 

 

【個性簽名】

天黑之後我們壓馬路,牽手 ...

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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舊 2004-08-28, 18:11 #9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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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月中旬的一天,剛進入初夏時節,洋洋的眼睛不再戴著藍色隱形眼鏡,聽起來像是一種終結,在我看來,那是「失去」的開始。



隨著洋洋出院,我以為那份平白恐懼可以就此消失,一天午后,我端著老媽燉好的豬腳到她房裡,以為吃過藥的她還熟睡著,陽光斜斜西曬的房間沒有動靜,靜得詭異。

終於,我動手揭開那隆鼓的被,發現了快要被遺忘的恐懼,出沒在原本應該是洋洋睡的床上。

她不在了。

我打過她不通的手機,也找過清清,就是不知道她會偷偷溜去哪裡,最後,我想到了翔平,來到他住的公寓外面,看見洋洋。

她腳上的石膏早就卸去,換成輕便許多的白紗布,彎著右腿膝蓋,拄著柺杖靠在路邊圍牆,等待的期間曾引起不少路人側目。

沒一會兒,翔平放學回來了,見到洋洋時有幾分訝異,令我不解的是,只是幾分而已。

「翔平!」

她喜出望外,立刻一跛一拐地往前走,模樣很醜,速度也慢,還不習慣柺杖的關係。

「妳來幾次也沒用的,我不會去看海,快回去吧!」

我才知道,原來這已經不是洋洋第一次偷溜出來。

「沒用是另外一回事,可以和你碰面又另當別論。」

翔平壓抑怒氣,用力抓握腳踏車把手,瞪了她幾秒。

「這些話,請妳留給未來的男朋友聽,跟我沒關係。」

他冷漠地走了,洋洋則若有所思地目送他一會兒,輕輕說:

「我不會有男朋友的。」

翔平緩慢而狐疑地回過頭。

「洋洋太麻煩了,不會交男朋友的。」

她還是微微笑著,翔平就算被弄得一頭霧水,依然堅持不多理會,掉頭離開了。

洋洋等到他牽著單車的身影完全沒入大門內,才啟步往回走,我就這麼不動聲色看著她賣力走來,頓生沉重不堪的悲哀,動彈不得。

「哥…?」

她發現路口的我時,比想像中還要不知所措,一副作賊被逮的心虛,看看四周是否爸媽也同行,然後低著頭慢慢來到我身邊。

「哥。」

洋洋又喊我一次,我覺著她歉疚的聲音無疑是落井下石,更將我推落萬劫不復的深淵去。

「我知道我沒告訴你們一聲就跑出來,不過整天待在家裡好悶喔!」

我不明白,這樣的大徹大悲究竟是之於洋洋無可救藥的情深……

「我想,出來活動筋骨也好,不過……」

還是之於我的?

「你不高興了吧…?對不起。」

不管怎樣,我又該到哪裡尋找解藥呢?

「回去吧!」

我不願她再多走路,叫了輛計程車來,和她兩人在後座保持難捱的緘默。

「你生氣了?」

洋洋總耐不住我過久的沉寂,主動挨近探問我,我也因此察覺到她眼睛的異樣。

難怪,老覺得哪裡不對勁,她今天的眼神就是少了分特別光采。

「妳沒戴隱形眼鏡?」

「喔……」無意義地笑一笑後,她轉頭瞧瞧車窗外流動的光景:「戴不上了,會痛。」

然而,失去藍色瞳孔的洋洋,就不會是洋洋了。

又然而,讓她成為出眾的洋洋的,並不只是那道藍色冷光而已。



車子在家門口停下,我扶洋洋下車之際,聽見她高興的叫聲。

「學姐!」

「嗨!」

很久沒見到她了,一時之間我有置身在學校或是常常去接她的公寓門口的錯覺。

思嘉一見到洋洋的柺杖,笑瞇瞇的臉馬上褪為擔憂:「看起來很嚴重的樣子耶!」

「哪有!妳別被這些道具唬住了,我的腳早就不痛,醫生偏偏嘮叼得要命。」

「那麼預定什麼時候回學校呀?」

「嗯……後天吧!」

對於她私自訂出返校日期,我不由得看她一眼,她水靈靈的眼珠子則從我身上溜轉到思嘉那裡,然後十分刻意地說要先進屋子裡去。

「我想上樓睡覺了,哥,要請學姐進來坐喔!」

洋洋進去之後,和思嘉兩人「話不投機半句多」地互照幾面,我才用乾澀的聲音問她:

「要不要進去坐坐?」

她像隻驚弓之鳥匆匆抬頭:「啊!不用了,我也沒什麼事……」

思嘉的頭髮非常柔軟,耳邊那幾綹短髮常常會滑到面前來,她習慣動手撥掠,我喜歡看她手指細膩而簡單的動作。

「好久不見了。」

我坦然一笑,她見狀,氣燄甚高地噘起嘴:

「會好久不見,不都是你害的嗎?」

「我?」

「你為什麼這陣子都躲著我?不要跟我說沒有,女生的第六感很靈的。」

我沉靜下來,端詳著她,突然希望自己未曾知道洋洋即將失明、未曾聽見思嘉和她死黨的對話、未曾看到洋洋對翔平的執著。

只要我喜歡思嘉,思嘉喜歡我,就好。

「方廷?」

我覺得好累。

「我太兇了喔?咦?」

我抱住思嘉,緊緊抱著,將所有視覺、聽覺埋藏在她纖弱的肩膀,在一陣不知名的力量釋放中感到來自靈魂深處的顫慄,如同思嘉在我懷裡微小的瑟縮一樣。

「你怎麼了…?」

「我也不知道自己怎麼了……」

「我覺得…你好難過的樣子……」思嘉方才還不知所措的手朝我環繞而來,貼著我的背、我的髮:「沒事了。」

她溫柔的撫慰只讓我將她摟得更牢實,我覺得自己是個向思嘉撒嬌的孩子:

「我覺得自己不夠好,不夠好…和妳在一起……」

「傻瓜,兩個人在一起跟好不好沒關係呀!只要有喜歡的感覺就天下無敵了。」

天下無敵?

我退開一些,不可思議地打量她不可一世的神氣:

「這麼厲害?」

「是啊!真愛無敵嘛!」她淘氣的笑聲在我胸口輕輕作響:「不然本淑女平日可是很重禮義廉恥的,現在竟然可以和你在大庭廣眾之下摟摟抱抱。」

不說還真沒發現,我們兩個害路人加速經過,然後頻頻回首,卻也不想放開思嘉,而她正將半邊的臉舒服平貼在我的胸膛上,喃喃說著:

「下次主動一點嘛!別老讓女生來找你,我可是一直都在等你的電話呢……」

「我知道了,對不起。」

當我的視線不經意掠過家裡二樓,撞見洋洋飛快地躲到窗口下,只露出頭頂,不多久,再慢慢抬高,雙手攀著窗緣對我不好意思地笑。

是的,讓她成為特別的女孩子,絕非那神秘的藍光,而是洋洋的情感,不論對翔平、對家人、甚至對這個世界的熱愛,天下無敵。



* * *



今年第一個颱風與台灣東北部擦身而過,第二個,從東邊越過中央山脈而來,在一場傾盆大雨之前,強風先一步千軍萬馬地奔至了。

「風好大喔……」

跑來我房裡溫習功課的洋洋不怎麼專心,風猛烈撞擊窗子,她也一次次抬頭望,似乎等著脆弱的玻璃何時會讓勁風破窗而入。

「喂!快抄啦!」

「好。」

我將一年級時留下的筆記借給她,誰知她從上午抄到下午都沒抄完,尤其上午清清曾經到家裡玩,兩個人翻天覆地的嘻鬧中,清清哪壺不開提哪壺地提到翔平。

清清是傻大姐型的。

『現在跟妳說應該沒關係了吧!反正翔平都被妳甩了。』

『說什麼?』

洋洋的手還是沒停止翻動雜誌,但即使她裝得再漫不經心,我也看得出這女孩子其實正努力豎耳傾聽。

『那個世筠學姐呀!最近跟翔平走得好近,聽說他們還有自己的秘密時間耶!看不出來平常只會啃書的學姐會這麼浪漫。』

『等一下,秘密時間?』

洋洋翻雜誌的手明顯慢下來了。

『他們都約在某幾天的下課後留在教室,學姐教他中文,不過呢…誰知道他們私底下在幹什麼?』

『會做什麼…?』

『就說不知道了,妳聽不出來我在打啞謎呀?』

後來清清很不識趣地扯到世筠的家世背景去,原來好幾代都是博士世家,洋洋也就興致缺缺地埋首於那本最新刊的雜誌上。

「咦?好像下雨了。」雨,讓她有新的藉口分心,朝著窗邊走:「哥,你看。」

「拜託,一下子話說個不停,一下子又到處游走,連我都沒辦法念書。」

「休息一下嘛!一直看原文,好想吐喔!」

被她這麼一說,還真有點反胃,我連忙自書本中抽離,大大呼出一口氣,瞧見她正專注地凝瞅窗外下方的某一定點。

「我出去一下。」

洋洋的腳連紗布也拿掉了,走路還是些微的跛,但比以前活動自如。

我走到窗邊,看她撐著一把雨傘、拿一條毛巾來到巷子口,一家麵攤颱風天歇業,她慢慢走進遮雨棚下,而原本就在那裡避雨的翔平特意將視線移開,落在逐漸濕濘的路面。

洋洋遞出傘,他沒理,她暗忖一下,又將傘收回來,輪到毛巾上場,翔平依然不看她,於是洋洋徒勞無功地垂下手,盯起腳邊破碎的雨點。

這時,風向一百八十度地大轉,夾帶豪雨朝他們撲去,兩人正面受波及,當下濕了一大半,洋洋偷偷瞄他一下,翔平倔強地直接用手背拭去眼前的雨水,她只好自行撐起雨傘想幫忙擋點風雨,不料傘被風吹得翻了面,她正著急得想抓穩,翔平已經伸出手拿住傘柄,移到兩人中間。

他們一來一往的默劇實在有趣,我開始試著讀起微妙的唇語。

洋洋說:「我今天又沒有提起看海的事,不用兇巴巴的吧!」

翔平迅速掉頭,睜大眼,一副「我哪有」的表情。

「頭髮濕濕的,會感冒喔!」

她第二次將毛巾遞出去,翔平彷彿當它是顆炸彈,不肯動手拿取,洋洋態度轉為頑固,硬將毛巾更往前挪,幾乎要碰著他下巴了,他才不情願地接下來,在頭髮上擦抹。

「你的鼻子上也有雨,還有臉頰。」

洋洋乖巧地等他一一擦拭乾淨,又不自覺泛開滿足的淺笑,翔平注意到了,停下手,將毛巾還給她:

「呃…謝謝。」

「不客氣,這把傘你帶回去吧!」

「不用了,雨等一下就停。」

「才不會,台灣的雨天最會跟人作對,你拿去吧!」

他望了望她,想到了什麼,又面向馬路:「不用了。」

洋洋咬咬下唇,收回手,一陣驟風大雨又迎面襲來,她剛放下的手被匆促攫握,拉到麵攤深處,就算翔平才剛擦乾的臉又淋濕了,在他身後的洋洋是毫髮無傷的。

「謝謝。」

洋洋才開口,翔平立刻把手抽回來,置在背後:

「妳不要誤會。」

「誤會什麼?」

「就是…我對妳…特別好。」

「呵呵……可是,你本來就對洋洋很好啦!聽說,你跟世筠學姐也很好。」

「唔?」

「你們…」她儘量掩飾自己的醋味,但似乎不很成功:「常常在一起…切磋功課嗎?」

「……切磋是什麼意思?」

「也許你們會…私底下約好,一起討論功課啊!」

「世筠常常教我中文,幫我很多忙。」

「我也可以教你啊……」

這一回他並沒有制止她呼之欲出的暗示,反倒多了些無奈的氛圍:

「有一天,妳遇上自己真正喜歡的人,那個人一定會很幸運的,有這麼窩心的妳在。」

「如果…我已經遇上那個人了,那該怎麼辦?」

「妳不要…眼睛紅紅的……」

「我沒有眼睛紅紅的。」

「也別…眼睛濕濕的啊……」

「我也沒有眼睛濕濕的。」

「洋洋……」

他深深嘆息,上前一步,更接近低著頭的洋洋,她低垂的頭只要稍稍往前傾,便能抵靠他突出的鎖骨。

「我該拿妳怎麼辦……」

「你讓我喜歡著你吧……」

因為無能為力,所以他雙手下垂,拳頭緊握,不碰觸、也不擁抱她。

雨,誠如洋洋說的,就是不停。

「翔平,記住我現在的樣子,好嗎?」

「什麼?」

她抬起頭,掛著燦爛笑容,燦爛,是因為雙眸特別盈潤。

「我一直都很用心記下翔平的一舉一動喔!所以,你能不能也…稍微記住現在的洋洋?」

「為什麼?」

「因為,現在的我還能和完美劃上等號。」

「真臭屁耶!」

「哈哈!我要回去了,免得哥又罵我偷懶。」她走了幾步,又小跑步回來,將雨傘塞給他:「雨真的不會馬上停,別不信邪。」

「喂…」

她不給他任何拒絕的機會,快速跑入雨中,腳步還不紮穩地絆跌一下,那時,我看見一輛打滑的車衝入巷口,拉出尖銳的煞車聲。

「洋洋!」

我和翔平幾乎同時出聲,她的身子被擦撞到路邊,我的呼吸剎那間停止,看不見雨勢大小、聽不到呼嘯風聲,只是眼睜睜看著翔平衝到洋洋身邊,將動也不動的她扶起來,洋洋的額頭滲出過份鮮明的血絲,和著雨水,怵目驚心地自她眉心流下。

那一刻,我恢復了心跳,想起要吸氣、吐氣,而且漸漸聽見底下的翔平操著不熟練的國語要求車主載洋洋去醫院。

我趕出去的時候,發現翔平、洋洋和我,都是濕淋淋的,而儘管我們再怎麼狼狽不堪,這場大雨,還是不停。



* * *



洋洋的傷勢並沒有我們想像中嚴重,額頭擦傷,縫了三針,原本快要痊癒的右小腿骨又裂開了。

老媽跟到醫院的路上,哭個不停,嘴裡反覆念著我,當初如果看好洋洋就好了。

事實上,老媽加給我的罪名,我無法反駁,的確如此,明知洋洋腳傷未癒,便不該任她到處亂跑,更罪不可赦的,在我得知她的視力有失去之虞後,更不能讓洋洋獨自行動,萬一她忽然看不見,又該怎麼應付突來的危險。

千錯萬錯,都是我不好。

「哥。」

她冰涼的指尖穿過我的瀏海,輕輕觸碰到額頭,我緩慢抬頭看洋洋,厭倦她充滿歉意的面容。

「你挨罵了喔?對不起,都是我不小心。」

「別再說了。」

「咦?」

「不是妳的錯,是我太縱容妳了。」

「哥,你的表情好可怕……你在生洋洋的氣?」

「沒錯,也氣我自己。」連我都聽得出自己的聲音冷漠得不近人情:「妳說,我該怎麼辦才好?」

「什麼意思?」

「妳要我什麼都別做,可是妳卻一直不懂得照顧自己,跛著腳也要出去找翔平,一而再、再而三,妳叫我怎麼繼續裝作不知情呢?」

這下子她慌了,趕忙搖頭說:「哥,你該不會要告訴爸媽了吧?你答應不說的。」

「好,那在妳康復之前,都要乖乖待在醫院和家裡。」

「……」

「妳辦不到吧?」

「……你明明知道我想見翔平的……」

「夠了。」

我第一次對她那麼兇,當下丟她一個人在病房就出去了,沒走多遠,就留在門外的牆邊,站著發呆快半小時。



我想讓洋洋快樂,我又不希望她再受到任何傷害,奈何這些願望就是無法兩全。

而最重要的是,洋洋天下無敵的情感沒有什麼阻攔得了,除了一個人之外。

所以,我去找了翔平。

「翔平?」

這天,洋洋看見走進病房的人影,驚喜萬分,嘴巴久久都合不攏。

「這是給妳的。」他將一袋水果放在茶几上,端詳她額頭上的紗布和腳上石膏:「好一點了嗎?」

「很好。」洋洋過一會兒確認般地鬆口氣:「你來看我啦……」

解鈴還需繫鈴人。

我依憑這句古老諺語和翔平見面的時候,察覺到令然不寒而慄卻又熟悉的感覺步步尾隨著,從前那段自責的日子裡,就深受這沉重的罪惡感束縛,如今,它回來了,只是這一次…我才正要成為一名罪人。

「妳的腳…怎麼那麼倒楣?」翔平淡淡笑著:「平日常常跌倒擦傷也就算了,現在腳骨竟然又二度裂開。」

「嘿嘿…我笨嘛!」

「不是笨,妳應該好好休養的。」

她不回應他的話,只是垂著頭,瀾漫地玩起自己粉亮的指甲。

翔平聽過我的請求後,也曾經緘默片刻,於是我反問,他是不是還想和洋洋在一起。

『不了,她已經說得很明白,我總不能不識相吧!』

『那,就請妳明明白白地拒絕她,讓她死心,別再追著你身後跑了。』

『但是,我已經跟她說過好多次,她好像根本沒聽進去,能怎麼辦?』

那是因為,翔平沒有將關鍵性的咒語說出來,魔法不能準而狠地生效。

「今天好悶喔!台灣的天氣隨時都像在海邊吧!風都是濕濕黏黏的。」

洋洋按住被撩動的髮絲,眺向微風竄進的窗口,輕輕哼起一首英文曲子,稚氣的單音彷彿來自古老的音樂盒,流出,在醺人的風中輕盈跳躍。

「洋洋,我想過了,八月在日本的時候,我和妳去看海……」

「真的?是真的嗎?」

「我有條件。」

「條件?不管是什麼,洋洋都答應。」

「除了看海的那一天,其他日子,都別再和我見面了,現在開始,以後也是如此。」

「咦?」她雀躍的笑容瞬間僵化:「為什麼…為什麼要這樣?」

咒語,有時再簡單不過,也許藏匿在人們聊天的話裡、也許在電影某個感人肺腑的情節、也許就在洋洋哼的那首柔和歌曲。

「因為我不喜歡妳了。」

她睜著眼,整個人就這麼愕怔怔地靜止,只有翔平薄淺的唇…還淡漠地啟動。

「沒有任何情感,妳的出現,只會讓我困擾而已。」

要讓洋洋死心,沒什麼特別要領,只要粉碎她對翔平感情的信仰…就夠了。

「所以,我願意和妳去看海,以這個約定作交換,請妳不要再和我見面。」

我很卑鄙,我知道,是我間接傷了洋洋的心,但總比讓她繼續傷害自己身體的好。

傷心,狠狠地疼過一下就過。

因此,她的疼,讓她落下斗大的淚珠,就這麼毫無預警地滴在綿被上,暈散開來。

「你那麼討厭我……討厭到不喜歡我嗎…?」

洋洋掉眼淚的速度,比起在射箭場的那天又快了許多,似乎停不下來。

翔平難過地凝著她,並沒有比洋洋好受,以致刻意冷漠的唇角些微顫動,深怕被自己犀透的話語割劃到。

「是的,不喜歡。」

她緊緊閉上眼,不小心迸出一聲哽咽,淚水一次又一次在洋洋臉上劃出不易風乾的光痕,耀眼,卻悲傷。

『真的很對不起,對你提出這麼無理的要求。』

儘管是為了她好,我覺得仍有向翔平道歉的必要,他說沒關係,本來就不該優柔寡斷,如果能早點和洋洋劃清界限,洋洋或許也不會住院了。

他說沒關係,十分憂傷的神情。

「我從來不知道…從來不知道……」洋洋慢吞吞地用手腕擦眼睛,但沒用,還是可以看得見剔透的淚滴滾落:「我怎麼會…這麼笨……」

「是我不好,我早該說的。」

翔平心裡應該比誰都清楚,一旦洋洋答應了約定,同時也約制了他。

「我懂了……」深深呼吸,突來的決心讓洋洋把所有的依戀通通吞了下去:「請你和我去看海,我便不再見你。」

我想,我再也見不到像個跟屁蟲追在翔平身後的洋洋,她會鬼靈精地要翔平讓她留下,她蹲坐在體育場石階上的癡迷表情,她還會因為翔平的體貼而露出一彎幸福笑容。

那樣的洋洋,從今以後就見不到了。

「多保重,我走了。」

翔平不肯多留一秒,轉身走出病房,他幾乎沒看見我,與我擦肩而過,瘋狂地跑出藥味瀰漫的長廊、跑出令人窒息的醫院、跑出洋洋氾濫成災的淚水。

「洋洋。」

我走進病房的時候,她雙眼紅紅的,面向窗口,見到我,忽然可憐兮兮地伸出雙臂,開始啜泣。

「我都聽到了。」我在床上坐下,摸摸她的頭:「不要緊的,沒什麼大不了……」

洋洋撲上來,緊緊、緊緊地抱住我,放聲大哭。

那天,我的頸子酸疼得厲害,因為她摟抱半天不肯放手;我的衣服也暈濕一大片,因為她怎麼也抑止不了的悲傷。



所以,我一直都想補償妳,終有一天我會償還妳今日的淚水,竭盡所能,即使它的代價將使我失去一切。
 

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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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黑之後我們壓馬路,牽手 ...

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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舊 2004-08-28, 18:12 #1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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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,令人欣慰的是,施予魔法的結果出乎預期的好。

洋洋提早出院了,因為康復的情況神速,她如期參加了期末考,成績比期中考要來得不錯,我不知她如何辦到的,可以將那天激動的感性情緒迅速沉澱,好像放進冷凍庫一樣,結成不輕易動搖的冰冷固體,並且忠實地遵守著和翔平的約定。

然後,進入了暑假。



「我出去看電影囉!」

當洋洋活蹦亂跳地從客廳經過,我不禁打住按轉搖控器的手,接著老媽從廚房追出來,她比較敢對洋洋這個女兒發表自己意見了,雖然還不致於到嚴厲斥責的地步。

「洋洋,穿這樣會不會…會不會感冒啊?」

老媽問得拐彎抹角,其實不就是要說她穿得太涼快了,細肩帶的上衣和短得不能再短的迷你裙,我知道這是趕流行的裝扮,走在路上會讓男人眼睛一亮,但,她是妹妹,對我來說這個就太過刺眼了。

「不會啦!今天好熱喔!而且我們要逛街,走一走就會流一身汗啦!」

她的社交生活變多,系上的、學伴的、網友的,行程滿得不輸當年的我。

「你們那群人裡面有男生吧!穿這樣危險喔!」

如果老媽再不提,我也要說她幾句的。

「嘻嘻!放心,妳看。」她從背包裡拿出一把瑞士刀得意晃晃:「洋洋有備而來,況且我在晚餐之前就會回家了。」

老媽憂心忡忡目送她離開之後,在我身邊坐下,跟著看幾分鐘的整點新聞,喃喃自語:

「從來沒有養過女兒,也不知道會不會是自己操心過度了,怕我管得太多,讓洋洋反感。」

「該講的本來就要講。」

「也對,不如,小廷,等她回來之後,你找個機會跟她說吧!」

「我?」

「你跟她感情好嘛!又都是年輕人,暑假有兩個月耶!要是她天天都這樣往外跑,被爸爸知道還得了啊!」

洋洋忽然讓自己融入一個看得很清楚、聽得很清楚的世界,她不再神情迷濛,不再說著撲朔迷離的事情,將她得天獨厚的特質隱藏得不露痕跡。

洋洋成為一個正常的女孩子。

這樣也好。

她可以度過一個正常的難過時期,再以正常的速度恢復,也許某一天用她正常的情感愛戀上某個人。

宛若卡布其諾,必須以研磨好的咖啡粉和熱開水的精準比例泡製,安鋪淡褐與雪白的渦漩,以最圓融的形狀飄浮其上,最後灑上更臻完美的肉桂粉,如果洋洋能這樣順利地繼續下去,便可以期待一杯香醇的咖啡浮落檯面。

『翔平,記住我現在的樣子,好嗎?現在的我還能和完美劃上等號。』

鏘!

我猛然自溫和的遐思中覺醒,辨不出回響在腦中洋洋的輕語、還是鄰桌客人打破的水杯。

望著飛濺到腳邊的玻璃碎片,想起被我刻意壓藏下來的畫面,一開始,也是由尖銳的聲響拉開序幕。

『哥!哥!』

我一進門就聽見樓上洋洋的叫聲,含著恐慌的哭泣,她不停喊我,彷彿影片中被惡人追殺的女主角,於是我丟下背包直奔她房間,打開門,見到跪在地上的她,一顆高懸的心鬆口氣地放下,然後沉淪,淪陷到洋洋偌大的無助裡。

她膝前一灘和著碎片的清水,兩隻小紅魚不再蹦跳,躺在她身邊快速喘息,而她的手,那雙茫然的手,在黑暗中胡亂摸索。

現在才下午三點,天色並不暗,我卻看見她世界裡的黑夜龐然漫延。

『我把你買的魚缸打破了……』

洋洋靠著床癱坐著,淺色的灰眼睛對不到焦距般地凝注房間某一點,我仔細將每一塊碎片拾起,要她別亂動。

『紅老虎呢?牠們要不要緊?要趕快放到水裡去喔!』

我早已找來一只紙杯,盛滿水,看著兩隻小紅魚的屍體動也不動地飄浮。

『來不及,死了。』

她表情呆滯地沉寂良久,「喔…」了一聲,慢慢蜷曲起雙膝,將臉埋進去。

也許我應該趁她視力恢復之前,及時買兩隻紅老虎回來,騙她說牠們安然無恙。

『其實,我不替魚兒難過,我難過的是,看不見的自己……洋洋是不是很自私?』

她微微抬起頭,露出異常明亮有神的星眸,在昏黃的房裡閃爍。

自私的人,是我。

我不停告訴自己,現在的情況對洋洋最好,她回避翔平,也遠離了各樣危險,然而那之後呢?她終有一天會失去視力,不再完美,不能擁有正常的生活。

我卻想極力忘掉那天驚惶揮張雙手的洋洋,想對在馬路上散落一堆芒果的她視而不見。

她抱著一袋子的芒果回家,站在十字路口等紅燈,來來往往的車流中,對面街道上的翔平和世筠忽隱忽現,她就看著,全神貫注,也許下一秒就會不顧一切地飛奔向前,但她只是看著,手上袋口歪斜了,芒果一個個往下掉,當他們兩人說笑著橫越斑馬線朝她而來,數十個芒果已經滾落一地,翔平掉頭發現了她,幾許訝異,洋洋立刻回過神,蹲下身匆忙撿拾摔爛的芒果,不管被遺漏的那一顆,拔腿穿越馬路,在下個紅燈亮起之前,她已沒入對街擁擠的人潮當中,還佇留原地的翔平再也看不見洋洋了。

「喂!人家跟你說話的時候,要正眼看著對方啊!」

一隻手不客氣地張揚過來,晃亂我的思緒,我失措望著鼓起腮梆子的思嘉。

「你真失禮耶!」

咖啡廳裡,藍調憂鬱地流動,客人來了又走,服務生忙碌穿梭在一方方雅緻的小座位間,桌上婆娑起舞的燭火,冷掉一半的卡布其諾。

「對不起,好像看到了洋洋。」

「洋洋?」

思嘉好奇地朝落地窗探去,連翔平和世筠也走開了,只有假日的人潮、車潮依在。

「那,我剛剛說的事情你有沒有聽進去啊?」

完了,一直想著亂七八糟的事,甚至忘記自己正和思嘉約會中。

「你看起來有心事,跟以前不一樣的心事,有新煩惱?」

是的,舊的憂愁我只想向思嘉傾洩,但新的顧忌怎麼也開不了口。

「好吧!你想保密到底的話,就別在我面前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。」

她移動手指,用指腹在我眉宇間搓揉,要揉開那糾縮一起的心事般。

「不過後天的事可別忘喔!我可是特地延後回家的,朋友當中就只有我一個還沒返鄉探親呢!」

思嘉的家在南部,暑假已經過了十多天,她故意留在台中遲遲不動身。

「你到底有沒有聽見我剛剛說的事?要我重覆一遍嗎?」

我笑著說不用,無謂的自尊心作祟,再怎麼心虛,也不肯低聲下氣地求問一遍。

「偷偷告訴你,我自己也不想那麼早回去,哎呀…突然覺得暑假好討厭。」

思嘉攪動碧綠的奇異果汁,孩子氣地笑起來,我撥開她又滑到面前的髮絲,她愣地停住,狐疑發問:

「幹嘛?」

「我喜歡看妳笑的樣子。」

她又笑了一下,掠掠短髮,臉頰淡淡泛紅。我沒告訴她,其實我更喜歡她害羞得不知該說什麼的模樣。

「坐好久了,我們出去走走吧!」

思嘉這麼提議,拿起包包,左手繞到我右手的另一邊,挽著我,我和她一起步出冷氣特強的自動門。

什麼時候開始的?我們開始那麼自然地貼近對方,不用言語。平常不注意,總是天經地義,特別去思索之後,才覺得這樣的默契不可思議。

「要記得喔!我把後天一整天都留給你一個人,感謝我吧!」

她在路上神氣洋洋地又提醒我一次,我自信滿滿地說好,我會記得找個時間不經意地問起,後天,到底有什麼事。

如果人的記性真能那隨心所欲地管控就好了,辛辛苦苦一直放在心上惦記著,偏偏到了前一天又忘個精光,功虧一潰。



* * *



翔平搭機回日本的那天,洋洋和清清兩人相約到陽明山,我不放心以她目前的眼睛狀況還跑到那麼遠的地方,不料不知情的老媽和爸爸卻鼓勵她在暑假好好去玩,於是我整天心神不寧地等到晚上,她終於打電話回家說,錯過上一班火車,要搭客運回來的關係,所以到台中的時間也許會拖到十二點。

我開車送清清回家的路上,洋洋已經在車上睡得不省人事,清清還在絮叼地向我抱怨,她說洋洋一點玩興也沒有,一直待在擎天崗上看天空,天空哪有什麼好看,頂多只能數著經過的飛機。

明明知道洋洋專注的不僅是天空而已,更是萬里高空上的機艙中…正要返國的翔平,我,裝作什麼也不知情,跟清清說洋洋最近比較累,三天兩頭就往外跑的後果。

回到家,半拖半拉地將她帶回房間,才剛讓她在床上躺平手機就響了,是思嘉。

她停頓了一兩秒才開口:「方廷?」

「嗯!」

看看時鐘,十二點又過五分,她很少在這麼晚的時候打來。

「你今天…很忙啊?」

「呃…沒有,看了一整天的電視。」

到底做了哪些節目也不清楚,心思全跟著洋洋到了陽明山去。

我正想和思嘉聊,卻察覺到另一頭不尋常的安靜,我感到她正在思忖什麼,在抑制某種低氣壓。

「怎麼了?」

「……騙子。」

「啊?」

「有兩種可能,第一,那天你根本沒將我的話聽進去,卻不承認;第二,你明明聽見了,今天還是沒能守約。怎麼說…你都是個騙子。」

她的口吻不像站在情人的立場,聽起來在教訓人,而我被訓得一頭霧水,直到瞥見牆上掛的月曆,洋洋喜歡在月曆上記下大大小小的事情,相干的、不相干的,包括思嘉的生日。

Game Over!

「思嘉,對不……」

「別跟我道歉。」她迅速而強勢地打斷我:「我決定要好好生一頓氣,道歉沒用的。」

「我還是要說對不起,妳別生氣,明天我去找妳。」

「明天……方廷,有幾個明天可以讓你十足掌握?我明天就要回家了。」

「不能…不能晚點回去嗎?我真的很想見妳。」

我在這邊急得一頭熱,她那裡似乎冷卻下來了,冷得太過徹底,更突顯我的著急令人頓失應變能力。

「你還不懂?我們的問題…不是我能不能晚點回去,也不是今天你有沒有和我一起過生日,方廷,你將我放在你心上嗎?」

我怔住。

「如果,你將我放得不夠深,只要一陣海浪餘波打來,沙灘上的刻印一下子就會被拂平了,再不留痕跡。」

我聽見自己鮮明的心跳,正用力地伸張、收縮,它想告訴我,那個最深處的位置已經有人佔據,再大的風浪也不能將之蝕去。

「你和學姐吵架了?」

洋洋睜開眼,閑靜地凝視我,彷彿她從剛剛就醒著。

「你怎麼會知道?」

我在床邊坐下,頹然玩弄起手機按鍵,聽聽它沒有節奏、音韻的輕響也好。

「你看起來、聽起來好像很害怕。」

「我在害怕什麼?」

「失去學姐啊!」她偎緊綿被,從被縫中透露出淺淺的促狹:「你做錯事,所以害怕因此失去學姐,對不對?」

我無奈地笑笑,拿她偶然的過份聰明沒輒。

「你現在懺悔固然難過,但是,如果真的失去學姐了,一定會更難過喔!」

「什麼意思?」

「意思是,別光是自責啊!要珍惜,懂得珍惜,就不怕失去了。」

到現在,我對這個女孩子仍然捉摸不清,有時她可以童言童語得不像個大學生,有時,在乍看平凡的話語背後卻能體會到更深沉的道理。

「我當然珍惜思嘉。」

洋洋挪挪身體,找到一個最舒服的姿勢,眨著眼睛,看得出她想睡了。

「爸爸很愛護他那些骨董,把它們擦得亮晶晶,然後每天檢查它們有沒有被偷,他很願意花大筆錢守護名貴的骨董,那叫珍藏。珍惜就不一樣了,即使離自己遠遠的,即使不在身邊了,也能衷心希望對方幸福快樂。」

有一天的將來,我終於明白這句話的意義,懂得珍惜,懂得讓思嘉和我都幸福快樂,在將來。



我不知道思嘉的火車是幾點,想必她也不肯透露,於是我乾脆到她家門口等,在翌晨的六點鐘。

已經連續好幾天都睡到午餐時間才醒,今天難得早起,等不到半小時就睏得要命,後來八成是坐著睡著了,以致鐵門開啟的聲響嚇得我幾乎要跳起來。

出門的果然是思嘉,提著大包小包的行李,驚訝地上前幾步。

「嗨!」

我攏攏頭髮,發現有點潮濕,是露水嗎?

「你真的…六點就在這裡等?」

「妳怎麼知道?」

「洋洋剛剛打電話來,問我見到你沒有。」她尷尬地頓一頓,態度馬上轉為冷淡,從我身邊走開:「這也沒什麼了不起,才不過四個小時而已,比不上我昨天的二十四小時。」

「思嘉。」我追上去,試著幫她提行李,但她不給碰:「是我不好,妳別生氣了。」

「一般的正常人都會生氣吧!」

正巧,或說不巧,一輛計程車駛來,她揚手一攔,帶著行李坐進去,連讓我說話的機會都不給就關上門。

「思嘉!」

我敲打車窗,她慍意猶存的側臉自我手掌下緩緩滑離,雖然洋洋說過,珍惜並不一定要將對方強留身邊,細心呵護,可我不願就這麼讓思嘉離開。

老天作對,今天讓我騎單車來到這裡,這下子她坐計程車走了,我躍上單車,賣力踩踏板,顧不得模樣難看,我也清楚追逐行動愚蠢極了,以前的方廷是絕不肯也沒有機會做這種傻事,不過………

不過,我喜歡思嘉。

騎著單車衝刺到車站時,那班列車已經進入月台,我闖過票口,穿越地下道,來到另一座月台上,車門正好關閉。

我氣喘如牛,在每個窗口前邊跑邊找,直到思嘉垂著頭出現在一方框光景當中,她沒座位可坐,站立在擁擠的乘客之間,黑亮的秀髮幾乎掩蓋住她大半的臉,希望她別在哭才好。

「思嘉!思嘉!」

我輕拍窗戶,幾名乘客奇怪地朝我看來,然後看思嘉,她稍稍抬起頭,幸好,沒掉淚,清麗的面容還是一股乾淨怒氣,她穩實地瞪視,彷彿等著我下一步動作。

努力嚥下一口氣,我試著用唇語告訴她:

「生日快樂……對不起,生日快樂……」

思嘉臉部線條鬆緩了些,不再那麼銳利,她輕咬下唇,咬住一絲惆悵,再度垂下長翹睫毛,這是我最不願見到的反應,女孩子勃然大怒或破口大罵都好,好歹還能知道她的問題癥結在哪兒,對症下藥;若是不發一語,全然不理,那我可就沒法子了。

忽然,思嘉犀利地看住我,讀不出什麼表情的,一會兒,她朝我豎起中指,在眾目魁魁之下,在我呆住的眼前。

天底下,女孩子對他豎中指還能如此高興莫名的,大概只有我一人了。

火車開動之際,我補捉到她不小心泛漾的笑意,在一段漸行漸遠而拉開的距離中。

這班車走了,電子告示牌上的班次隨之汰換,下班南下的列車十五鐘後才會到。

我就近揀個座位坐下,對著空曠的鐵軌發呆,一隻白鴿和一隻灰鴿子翩翩飄落在鏽得嚴重的鐵道上,沒一會兒便一前一後地飛去。

如同思嘉所說,昨天她等了二十四小時,我再多等個十五分鐘的車子根本不算什麼,只要可以追上她,再見她一面。

那十五分鐘裡我想起了洋洋,不知所為。

她再不能見翔平,只為了一償和他看海的宿願,洋洋真的忠實地遵守著約定。



八月底,我們一家如期飛到日本去,來到洋洋常常提起的長崎,懷念的長崎。



* * *



洋洋曾經給我看過她媽媽的照片,一位氣質很好的女性,雅緻的五官和洋洋十分相似,她的墓和她的人相襯,整潔而美麗。

爸爸在墓前蹲了好久,我悄悄搜尋過他紋風不動的側臉,是說不出來的感念、思念、和想念,有許多的話要說卻少了對象,所以最後他欲言又止地笑笑,喚洋洋過來。

「媽媽,洋洋在台灣過得很好,尤其今年多了一位新媽媽和新哥哥了,我好高興,謝謝媽媽當時救我一命,不然洋洋就沒辦法遇到現在的媽媽和哥哥,哈哈!一定是媽媽在天上安排的吧!第二次謝謝媽媽。」

她看起來很愉快,後面的我不禁跟著會心一笑,這時老媽的手挽住我,泛著淚光注視洋洋,要笑不笑、要哭不哭的,然後欣慰地和我相照一眼。

我知道老媽一直都想得到洋洋的認同,儘管洋洋和她處得來,她還是會覺得自己不夠努力。今天洋洋不知是故意還是湊巧地在親生母親的墳前說這一番話,我想一定夠老媽感動得痛哭流涕了。



「我說實話,你不要生氣喔!」

我和洋洋到飯店的餐廳喝下午茶時,她沒頭沒腦地落一句青黃不接的話。

「什麼?」

「本來,知道爸爸要再婚的時候,我暗地裡是小小的反對,只是小小的喔!」

「很正常啊!」

「我擔心現在的媽媽會取代親生媽媽在爸爸心中的位置,才替親媽媽抱不平,可是呢…看到爸爸說起現在媽媽的表情時,就覺得爸爸好幸福啊!自從親媽媽去世之後,我已經好久沒看見他那麼開心地笑了。」

「所以,妳才認為老媽是能帶給爸爸幸福的人?」

「嗯!」

「我呢?因為我可以幫妳接近翔平,所以妳也認同我了?」

我是半開玩笑地問,她卻神情認真地放下餅乾,湊到我面前鄭重澄清:

「一開始,只是一開始是這麼想,你不要誤會。」

「那…後來呢?」

「因為你很照顧我嘛!比真正的哥哥還關心洋洋的事情,有時候…不對,常常我會這麼想著,啊……如果哥可以一直在我身邊就好了。」

我嗆著了花茶,咳得厲害。

「不過,應該不可能的吧!」她撐起下巴,偏著頭,天真地對我微笑。

「怎麼說?」

「哥總有一天要結婚哪!很有可能是和學姐結婚喔!你會成家立業,會擁有屬於自己的小家庭,身邊總不能再帶著我這個拖油瓶吧!」

「洋洋,妳不會是拖油瓶。」

我快速糾正她,她依舊一派的怡然自得。

「總之,我們兄妹不會一直生活在一起吧!現在不流行大家庭的型態了。」

「別這麼說,妳也要結婚的。」

「呵呵……」她聽到一個笑話般地笑,淺啜一口香草奶茶,繼續說:「洋洋不交男朋友,怎麼可能會結婚呢?一個什麼都看不見的人很麻煩的,而且,也不會有人………」

洋洋細軟的鶯語逐漸消聲匿跡,只是專心品嘗香草的甘甜、奶茶的醇郁。

也不會有人要我的。她該不會想這麼說吧?

我和她,心裡都積藏著一些事,卻都沒有說出來的打算,好像小時候明知道奶奶的珠寶盒放著不知名的珍貴東西,卻不敢動手開啟,或許是怕挨罵,但我想,應該是一旦盒蓋被打開,多年來的神秘感也會隨之消失無蹤,所以,為了讓淡淡的期盼、和諧的平衡持續下去,我們誰都沒說。



過兩天,洋洋主動打電話給翔平,第一通就接通,她和他約好見面時間,準備實現看海的願望。

她講電話的時候我不在場,無法得知她是緊張萬分還是輕鬆自在。

約定的那天來到,我發現洋洋在鏡子前站了快半小時,她不動手整理儀容,就靜靜地審視鏡中蒼白的自己。

「我這個樣子…一點都不漂亮……」洋洋開始撥順胸前長髮,幽幽嘆道:「難得可以和翔平見面了,怎麼我看起來好像得到憂鬱症一樣。」

「是緊張吧?」

她搖搖頭:「是矛盾。」

「為什麼?」

「我很想見翔平,可是,要是見了這一面,就代表我也得乖乖地守約啊!」

我沒搭腔,拿起和式桌上的小點心,依序拆掉精美的包裝紙,聽見她懂事的結論:

「不過,總不能故意不去赴約,以後賴著他不走吧!」

她沒來由地用力拍打臉頰,對鏡子精神喊話:

「好!洋洋!妳要加油!哥,我走了。」

我笑著目送她精神抖擻地離開,爸爸一大早就帶老媽去拜訪日本的老朋友,我盤算起今天要去哪裡兜逛,其實我最想看的,還是那個聽說有很多飛魚跳躍的海港。

剛吃掉一個包著草莓的麻糬,房門突然被粗魯打開,爸爸拖拉掙扎的洋洋走進來,老媽一臉慌張跟在後頭。

「爸爸!拜託……讓我去一下就好,有人在等我,爸爸!爸爸!お願い...」

她不停求情,開始說著一連串的日語,爸爸氣急敗壞,使勁地將行李箱丟來,行李箱重重摔開,裡頭原有的衣物全散落一地,我還搞不清楚狀況,老媽趕緊過來按住我的手,低聲要我收拾行李。

「我們要走了,快,快把衣服都收進去。」

「走?去哪裡?」

「回台灣啊!」

爸爸耐不住央求,狠狠甩開洋洋,她一個踉蹌跌到我身邊,我第一次見到平日馴和的爸爸發那麼大脾氣,幾乎氣得發抖。

「妳竟然一直瞞著我們!這麼重要的事…這麼重要……妳竟然一個字都不說!」

我有預感,東窗事發的壞預感。

「如果今天沒去拜訪佐藤醫師,是不是要等到妳的眼睛全瞎了才告訴我們啊?」

我驚愕地看向洋洋,老媽一個箭步跑上來,將洋洋擋在自己身後,反對爸爸提高音量:

「好了!不要再怪她了,再多說什麼有什麼用?現在最要緊的是送洋洋去治療,看看還來不來得及……」

洋洋伸出手,拉住老媽的袖子,眼看就快掉下眼淚:

「來不及呀……佐藤醫師一定說過了,沒用的……」

「所以妳一開始就打算放棄了是不是?」爸爸又再度咆哮,痛心疾首地指住她的臉:「妳說,妳到底了不了解失明的嚴重性?就算妳要放棄,爸爸會嗎?」

「好了!你是怎麼回事?」而我也第一次目睹老媽兇起爸爸來:「你只是在氣洋洋沒將實話告訴你嗎?不管怎麼說,我們當中最難過的一定是洋洋啊!」

我想,是老媽催逼了洋洋的淚水,她難過地伸出手,緊摟老媽,哭個不停。

老媽乍時有點受寵若驚,但很快便溫柔圈攬洋洋,拍撫她的背,一直說「沒關係,沒關係」,我覺得,老媽在這一天,正式成為洋洋的親媽媽。

爸爸彷彿敵不過這母女情深的場景,一時半刻竟出不了聲音,只是深長地吐口氣,無奈地望我一眼。

至於我呢?我的心情複雜得很,慶幸的成份甚至多於替洋洋心急,是因為爸媽他們終於知道實情了吧!我不用再刻意隱瞞,不用再一個人擔心洋洋的事。



今天返回台灣的機票非常順利就拿到手,爸爸迫不及待想讓洋洋接受治療,退了飯店,叫輛計程車便直奔機場。



前往機場的快速道路上,遠遠望得見港口,上空有數不清的海鷗盤旋,海面晶亮亮的,卻沒看到傳說中的飛魚,我曾試著尋找岸上人影,翔平有可能正是那些移動的黑點之一。

「妳有沒有他在日本的手機?」

我問,她搖頭。

「回台灣之後,再打電話向他解釋吧!」

「……不用了,我的不良記錄那麼多,不差這一個的。」

她的額頭抵靠淨亮的玻璃窗,全身放得很鬆,凝然眼神放向遠方,不波不瀾,好似周圍環繞的海,蔚藍平平穩穩的,偶爾一襲海風吹至,捲起小小浪潮,她闔上雙眼,闔掩上意外的心緒波動。

而,海面上的急流洶湧總不能影響深海的寧靜,洋洋有她自己的方法,去迎接下一次再見到翔平的日子,去說服爸媽的擔憂,去面對在不久的將來失去光明的世界。

或許,她再拍拍臉頰,對自己說聲「洋洋加油!」,就會沒事了。



所以,如果真要說我愛妳,也是我愛上了妳那神奇而迷人的視野,就算在沉重不堪的黑暗中,也能為自己開拓一片明亮的天。
 

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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